神庭诘问
神庭诘问
时宴来到塑有自己泥身像的楼层,在自己的神像边坐下,他靠在“自己”身上,内心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这大概便是信仰所能带来的慰藉吧。
他终于知道,在解忧国为何追求长生之风在乘黄一族消亡后依旧兴盛,楚齐贤也一直鼓励百姓们追求此道——税收繁重、苛捐杂税严重,民不聊生,在这样的环境下,百姓若没有信仰和寄托,暴乱、起义恐将时时发生。
通天塔中长明灯燃烧所产生的芬芳仿若有镇痛的功效,他捂在内丹处的手渐渐放开,筋疲力竭后迟来的困倦感令他昏昏欲睡。
他用手搓了搓脸,打算起身一举登顶,却忽然闻到了一丝不属于灯油的甜腻味道。
这个香味,有问题。
他凑在自己的衣服上仔细嗅闻,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似乎刚才萦绕在他鼻端、若有若无的香气是错觉。
他不相信那是错觉,于是便撩开衣服凑到自己裸露的皮肤上又嗅了嗅,却依旧一无所获。
他摇摇头,心里暗笑到底是自己太敏感了,随即站起身准备继续攀登。
起身的动作有些大,他腰间被包住的铃铛发出了一串沉闷而微弱的响声。
时宴向前迈步的动作顿住,他想了想,解下腰间的铃铛,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果然闻到了几乎微不可察的气味。
那个味道似曾相识,时宴却始终想不起它是属于什么的味道。
他透过通天塔的窗户看向窗外,今日月朗星稀,墨蓝色的夜空在圆月与星辰的挥毫下成为一副深邃的画卷,从月亮所在的方位可以判断,现在已是三更天,他要在早朝之前赶回家中,是要抓紧些了。
他在攀登的过程中,一直在想那个味道究竟是什么,终于在接近塔顶时,被遗忘在角落的记忆复苏了——
那是千里追魂的味道,沉骛在今年开春祭前追踪他时用过。
时宴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向来反感别人近身,因而就算是更衣,他也从不假他人之手;更不用说制作千里追魂的原料稀少而昂贵,每年能产出的数量十分有限,知道这种蛊虫饲料的人万无一二。
这么推算起来,能给他的铃铛抹上千里追魂,只有沉骛。
沉骛是什么时候在他的铃铛上涂上千里追魂的?是在他们尚未成为爱侣的时候?还是他们每次温存的时候?抑或是方才对方撒娇着说受伤的时候?
他早知道沉骛接近他目的不纯,却没有料到对方居然一直在默默监视着他,对方对他的情意,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他恨不能早些从神庭回去,站在沉骛面前质问对方,让对方将所有话都讲明白才好;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若是对他毫无情意,他这么做只会让自己看起来更卑贱。
最重要的是……他真真切切地喜欢着对方,他不想刺破这层名为两情相悦的面纱,就算情谊是假,他也想陷在这罐有毒的蜂蜜中;就算要抽身,也要等对方真的对他做出什么不利的事。
他早已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失去呢?
神庭的门终于出现在时宴眼前,大门敞开着,过于明亮的光刺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下意识伸手去挡。
就在这个时候,一支自高处而来的箭裹挟着肃杀之气射向时宴的颈部,千钧一发之际,时宴想的居然是——沐剑居然不再瞻前顾后,一心一意地想杀了他。
时宴会这么想,自然不是自作多情地认为沐剑对他还有什么未了的情,只是神庭中的天规天条有云:神明若随意杀害神明或人类,自己也将被同等处置。
这是沐剑除神庭有结界,未得指令无法轻易下界外,一直买凶杀人,不曾亲自动手的重要原因。
时宴侧身闪过,但还是没能彻底躲过,脖颈处细嫩的皮肉被箭划破,留下一道醒目的血痕。
还有三阶台阶,只要进了神庭,沐剑就没办法杀死他——在神庭内,神明将受到约束,只要动手,必然会被天兵天将察觉并遭到反噬。
沐剑见一箭不中,再次搭弓射出,他三箭连发,三支箭朝着时宴的上中下同时射去。
他向来以神箭手自称,因此有十足的把握杀掉时宴,因此箭还未至,他就露出了嘲讽的笑。
说时迟那时快,时宴擡头看了一眼站在大门中央、逆着光的沐剑,对方依旧高高在上,而自己仍不得不被对方轻蔑地俯视着。
因为逆光,他对箭飞来的方向看得并不真切,只能凭着声音判断箭是如何射向他的。
他下意识卧倒在地,最下方的箭擦着他的后背过去了,只给他留下一道在夜行衣上看不见的伤痕。
但沐剑不知,他以为时宴在他多次的攻击下毫发无损,恼怒得提鞭欲上——在他将时宴内丹鞭笞出裂痕后,他就用时宴的硬鞭作为武器。
是羞辱?还是缅怀?没有人知道沐剑的用意。
可神庭的结界限制了他,他没能穿过那扇无形的门,反而错失了再次射杀时宴的最后时机。
时宴趁着沐剑被结界弹开的一瞬间爬了起来,闪身进入神庭。
待沐剑反应过来,时宴已端坐在案前,他纵然再不情不愿,也没办法再动手。
“你要杀我。”时宴先开了口,是语气笃定的陈述句。
“是。”沐剑也干脆利落地承认了,“若不是我现在无法杀掉你,我会选择马上动手。”
时宴冷笑一声:“不要长生丹丹方了?还是你终于明白了,你用刺杀威胁我并不会有任何结果?”
原本隐约可见怒意的沐剑突然暴走,他揪住时宴的领口,正打算开口,后又将手颓然放下,他凄恻一笑:“我无论做什么,都逃不过失败的结局。”
时宴也笑,可笑容里却品不出多少真挚,只看得见嘲讽,他道:“你作为蛊雕最有天赋的后辈,一路顺风顺水,才名、艳名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说到这里,他很难再保持心平气和,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继续道:“可你仍不知足,一心追求长生,将我的族人赶尽杀绝。上天却不惩罚你这样的穷凶极恶之徒,你仍旧成为了神明。”
“你为兽时求长寿,为神时求永生,为了一己私欲戕害多少性命,唯一未成功的不就是这件事么?”
“就因为这样,你便说做什么都逃不过失败的结局?”
“如今你对我痛下杀手,是因为想将人生唯一一件失败的事的痕迹抹去?还是终于明白了,我永远不可能将长生丹的丹方给你?”
沐剑嘲弄一笑:“所以在你眼里,我虽一路顺风顺水、天赋超群,但却是屠你满门、十恶不赦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