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重生
心知道答案所有被跨越的苦难,都将被你轻描淡写这是我第一次向他人袒露自己的心声,其中夹杂着太多负面的情感,如果打扰到您,望请见谅。
在我满月没多久,我唯一的亲姐姐便在门前的河边溺水而死(这些事情是我后来听大人们所说)。在老家上幼儿园时,爸爸主要务农,还收废品。他很疼我,但唯一不好的就是喜欢赌,而且基本是天天赌。
夜晚的农村,河水流淌的声音和昆虫青蛙的叫声,总是让我格外害怕。我曾经恳求过爸爸,让他多陪陪我,少去打麻将,但他却充耳不闻。而我也许是害怕独处的夜晚,天天晚上都跟着他去,他打麻将,我就在一旁坐着,每次我都会坐着睡着,等他摇醒我基本就是他散场的时候。也许是因为耳濡目染,麻将、二十一点、三公、跑得快这些我都会。但我也很痛恨这些,因为爸爸为了赌博,连陪我也不愿意。
在我十二虚岁那年,爸爸得了癌症。那时我真的好害怕,天天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祈祷爸爸能早日康复。可他的病情还是不断恶化。有一天,妈妈把我拉到一边,说爸爸的病治不好了。后来爸爸单独把我叫到床前,问他的病还能不能治好,我当时顺口说治不好了。我不知道爸爸当时的心情如何,但后来我觉得他应该很伤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这么说,还会有什么希望呢?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我就特别后悔。
葬礼过后,我无意间听到奶奶说是我害死爸爸的,说是我几年前把我们家借给邻居家做丧事用的布放在了灶台上才害死爸爸的。我记得当时邻居家还布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在家,我不知道放哪里好就随手把它放在了灶台上。我真的很伤心,我怎么会害死爸爸!可委屈只能憋在心里,不知道该如何诉说。从那时起,我便有了自杀的念头。
姐姐在我满月没多久就溺水而死,爸爸也离我而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祸害,总想着去陪他们。奶奶对我又不好,而且她更疼她两个外孙。后来母亲在姑父的介绍下改嫁到几公里外的镇上,我也跟着过去。
继父刚开始对我还好,但后来就不怎么样了,而且继父跟妈妈的感情也不好。有一次下午放学后,因为我没做饭,他说了一句至今都让我无法忘记的话:“信不信我把你赶走?”当时我真的好伤心,原来我就是个没人要的孩子,在两边都不受人待见。我上学的地点每个学期都在改。继父还帮我取了另一个名字,很多时候别人问我名字时,我都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
我想做很多事情,但往往因为拖拉、懒惰、没有恒心,致使事事无成。我很痛恨这样的自己,每次想改变但只能坚持一阵子,过段时间又变回原形。我心情低落的时候,自杀心理特别强烈,而且会去想该怎么死。
现在的家庭关系应该说是“无声”,每次回去除了喊他们“爸妈”以外,其他的话题少之又少。每次我都想改变这种情况,但话到喉咙又好像被卡住了一样。
以上来源于我生活中的某些部分,杂乱无章,莫见怪。另外,谢谢您让我写出来,我的心情舒畅多了。
见信好!
我有一个好朋友,很多时候我们都能做到无话不谈。有一次,我在他的空间里,发现了这样一篇日志,姑且将前几段贴在下面:《救赎二》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大概发生在一年之前。
那个早上,我们正行驶在上班的途中,老婆说起昨天看到的一则新闻,一个高三的孩子跳楼自杀了。
我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杀?”“没有。”她笑,“我高中的时候,过得稀里糊涂。你呢?”我没有说话,车辆继续行驶。
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马路,忽然说:“我大概设计过不下十种自杀的方法。”她握了握我放在变速杆上的手,说:“你的父母,也太……”“不完全怪他们啦。”我说,当时已到了通常停车的路口,红灯。我笑说:“有一种方法还挺有意思,下次告诉你。”然后,转弯,我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去买早饭。她也下车,走向公交车站……后来,我并没有告诉她我那个时候所设计的自杀方式,但是,那些尘封的、我原本以为被忘掉的记忆,却再次被唤醒了……我之所以在这里贴出这样一篇日志,是想告诉你,和你一样,我的这位朋友也有过自杀的想法。而且据我所知,这样的想法,周围不少人都曾有过。
看你来信的时候,我在猜想你当下的年龄,想象你的童年和你当下正在经历的痛苦与迷茫:亲人一次又一次突然离去,奶奶毫无道理的归罪,在新家庭里不被接受……这些,或许还要远甚于我那位朋友当年所遭受到的痛苦。我完全能理解在那样的痛苦下,你内心里的感受,乃至于产生自杀的想法。
是啊,当下这么痛苦,而未来又看不到希望,真的不如就此结束好了。
但请相信我,当某一天你跨越那些痛苦之后,你会发现,所有的这些,都将成为你人生的一部分,是属于你的经历,是你之所以成为你的地方。再次回想,你必定不会再这么难过和悲痛。所有被跨越的苦难,都将被你轻描淡写。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就是你真正长大、强大的时候。
或许你认为上面的话太过鸡汤,或许你也曾看到不少心理学相关的文章有过类似的观点:充满关爱的环境能使人更好地成长,而不幸的童年往往会给人带来一生的残缺……是的,很多时候的确如此。
但是同时,心理学当中还有一个词,叫“心理弹性(resilience)”。这个词本属物理学词汇,后来被引用到心理学领域,因为它形象地表现了某些情境下某些人的心理特质。
1989年,美国心理学家沃纳根据在夏威夷进行的三十年的追踪研究提出,大约有三分之一的高危(长期贫困、家庭破裂、家庭暴力、父母有精神问题或抚养环境恶劣等)儿童顺利度过了童年期和青春期,他们不但没有表现出严重的学习和行为问题,反而很好地适应了家庭和学校生活,实现了教育和职业上的目标。
有心理学家比喻性地把“心理弹性”描述为“能够弯下来没有折断,以及一旦弯下来能重新恢复的能力”。后来,当我在看一篇介绍心理弹性的文章的时候,我联想到我的那位朋友。与我无话不谈的他,曾告诉过我他成长期的那些经历,以及他的那些关于自杀的幻想。
通过他的经历,我明白了成长期中的有些遭遇虽然难以忍受,有的甚至堪称苦难,但那些没有将他击倒的,到最后都使他更加坚强。
所以,我也希望当下的你能够明白,虽然在变故下或者压力下的你不可能不弯下来,不可能不痛苦,甚至一度失去生的信念。但请你一定要坚持,一定要坚韧不折断。只要努力,总有一天你能获取重新恢复的能力,成为心理学家沃纳所说的那三分之一。
另外,从你的来信当中,我能感受到你内心是细腻的,语言表达能力也很不错。若是能够认识你,我必定能发现你更多的闪光点。也请你自己多去找找自己发光的地方,从而相信你是珍贵的,是有价值的,是值得被爱的,甚至,是有力量改变你当下的状况的。
至于你奶奶的话,的确很伤人,忽略就好,我想你应该知道那样的话是多么无稽。但是,她也只是希望用那样的方式来为自己儿子的死找一个借口,找一个可以发泄悲痛的通道,那是许多那个时代的人心理防御的方式,也正是愚昧和迷信在那个年代如此盛行的原因。
我并不知道你当下的年龄,但从我个人的经历和周围听来的一些故事看来,相对而言,高中生群体实际上是产生轻生念头的高危人群。我姑且认为你也是。
由此,我想你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一直到你工作获得经济独立之前,你还有大段的艰难时光需要自己去面对、去努力。而且,即便有一天你参加工作,获得了经济独立,也并不代表你当年经历的那些苦痛就会随风而逝。那些在你童年猝不及防间被摧毁的东西,想要再次重建,远远不会那么简单。但也正因为此,心理弹性特质才是那么可贵。
所以,请务必相信,只要不被折断,你总有反弹的那一天,你一定可以改变自己当下的状况。
另外,试着去和继父一家建立好的关系。既然继父帮你取了另外一个名字,那么在目前可见的范围内,用继父取的名字可能会更好一些。
通过这封信,我想你多少也体会到书写对你的帮助。有空的时候,请定期对自己的想法和经历进行梳理,只要能坚持,就会对你有很大的帮助。当下的你,可能并没多少机会寻求专业的帮助,那么,自我的帮助对你而言就更加重要。自我书写,就是自我帮助的一部分,哪怕不给任何人看。
在这里,我还想再次谈谈那位与我无话不谈的朋友。
想必你也注意到,他的那篇日志,名字叫《救赎二》,既然有二,想必还有一和三,甚至还有四和五。
对的,与你一样,他也在以书写的方式,进行自我梳理与确认。所以,也请你坚持下去。我也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你也能在日志里写与自己相关的救赎。那时他人如果问你的幸福指数,你可以回答出更高的分数。
你没伤害任何人,只是在伤害自己老师:您好!
天气很热,我明明没什么食欲,但就是想吃东西。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机械地往嘴里塞食物,感受到淀粉、蛋白质或脂肪滑进喉咙的时候,我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但同时,我也会深深地厌恶自己,觉得非常恶心。
然后,我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洗手间催吐。
把吃掉的东西吐出来,这是一种很危险的手段,而且并不是百分之百吐得出来。我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我也想改掉这个恶习。
我与之斗争了七年,收效甚微。在学校里,我努力控制的时候会有改观,但是一放松下来,就会重蹈覆辙。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但我不敢跟家人和朋友们说。这实在是太糟糕了。
我想得到救赎,不想被放弃,但我得不到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高三的时候,我因为另一件事去看过心理医生。但是心理医生并没有很重视我的敏感和情绪,她只是确诊我幻听,给我开了一些药。我该怎么跟她解释,那些声音真的不是我臆想出来的,而是真实存在的呢?
当时我只是想得到一些肯定、认同和救赎而已。
我不想一直跟我朋友讲述,不想做只会吐槽的废物。有时候心情莫名低落,压力特别大,我紧绷的神经一直提醒我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知道这毫无益处,但是我停不下来。
道理看得不少,鸡汤也灌得不少,但我就是没办法好好过完这一生。
谢谢老师的耐心,期待您的回信。
你好。看了你这一次的来信,个人觉得你的问题或许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
许多时候问题本身并不会给人们带来伤害,伤害往往来自人们对它的恐惧,以及怀揣问题的人对自身身份的拒绝和反感。
接下来,我们再来谈谈那件让你深以为苦恼的事情。首先,我们得确定一点,你在特定情境下吃东西的这一行为本身会不会给他人或自身带来伤害。不管是直接的或间接的,还是生理上或心理上的。我们姑且先不论这一行为本身是对还是错,只考虑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