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 断港绝潢 - 沈东流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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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在圣艾夫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宋涯都没被谱系障碍困扰。

这座海滨小镇似乎有某种魔力,风起,浪潮就轻轻柔柔地扑上岸,淹没灯塔的足底,也将他的灵魂打湿。

从幼时起,那些过量的噪音、光与声色就一刻也未曾放过他,似不被接纳的卫士,用令人闻风丧胆的枪刃要挟他的感官,逼他去听、去看,永远保持着纷乱的动态,无法静止。

哪怕长期用药,定期接受心理疏导,甚至当事人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大碍,父母姊妹,乃至亲近的教授博导,仍时不时流露出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视他为一枚易碎的水晶杯。

好看,却派不上用场。

宋涯虽不懂暗喻,这点自觉还是有的。他能感知到这些不带恶意的关切,只是无法理解,更做不到共情。

因此,当他被施耐德导师联合梁雅芝“哄骗”,一张机票飞来康沃尔时,哪怕心里不情愿,也并没有反对。

美其名曰散心,宋涯却清楚得很:生活不会有任何变化。无论瑞士还是英格兰,苏黎世还是康沃尔,哪怕容身之所从雪峰易成汪洋,于他,依旧是那些过量的噪音,令人厌烦的情绪,与固步自封的时间。

本该如此,直到他遇见陈亦岑。

*

从天涯海角回到圣艾夫斯后,陈亦岑继续在橄榄咖啡店打工,宋涯则留在家中,远程参与威海研究所的前期工作。

博士毕业后,他一方面计划继续在施耐德导师手底做博士后,一方面应梁懿生的约,准备回港岛发展。家人心系他,多年来聚少离多,总盼着念完书,就能让这个孤冷漂泊的游子返乡。

对此,宋涯自然没什么意见。梁家虽不缺这个继承人,但若论神经科学的专家,他的确称得上首屈一指。梁懿生既然肯合伙建这个研究所,必然有他的用武之地。

策划书写到一半,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她。

连宋涯自己都没察觉,哪怕只是想到她,他都会下意识弯起唇角。

“明晚去灯塔坐坐?我有话对你说。”

门一开,陈亦岑携着浅淡的清水百合香扑进来,正入他怀中。她发间的幽香一缕一缕沁入鼻腔,并不令人抗拒,反倒弥漫着心驰神往的松弛感。

宋涯怀抱着她,下巴埋在她颈间,竟一时不想开口。

他迷恋她带来的一切体验。

她像一团奇特的火苗,看着明亮鲜活,实则却如将朽玫瑰,是漂浮在海面上的薄暮。那种与他相似的枯败感,混杂着丝丝缕缕的甜腻,以缱绻缠绵,又不可抗拒的姿态一寸寸侵入他的感官。

哪怕他不知何谓真心,却已在无知无觉中全力施救,灌溉了那朵濒临枯萎的玫瑰。饱尝挚诚的露水,她又渐渐焕发生机,找回向阳生长的动力。

哪怕宋涯并不居功自傲,也会被陈亦岑谈及梦想时的热情所触动。每当其时,他暗暗地想:兴许支持她追梦,便能使这朵饱满欲滴的情人之花永恒不朽。

火烧到骨子里,连心脏都隐隐作痛。

宋涯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懂得抱紧陈亦岑,与她肌肤相亲的触感在大脑中泛滥。

“好。”

他将她扣得更紧,吻她的发丝。

对她,他是百般旖旎都不够的。

两人柔情蜜意了一阵,陈亦岑去准备晚饭,他继续处理策划书。屏幕上那些机械性的数据报告本该是他最熟悉,最信赖的好搭档,此时此刻,却在她面前相形见绌。

她一来,便使他从头到脚如沐春风,心都软了。

康沃尔的三个月便有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威力。这种感情的正体令他不敢逼视,甚至故意拖欠时日,迟迟不肯面对陈亦岑眼里那些庞大而璀璨的情绪。

因着她给予他的浩如烟海的包容,宋涯始终觉得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让他鼓起勇气,做足准备,以所未有的耐心与决意,小心翼翼地推开那道固若金汤的大门。

在长夜中踽踽独行的旅人,习惯了风雪磨砺,竟一时不敢踏入春神的花园。为此,宋涯接受了陈亦岑的慷慨恩赐,认为他与她还能一道走很远,很久,久到他不再被阳光刺痛,也不再为泛滥情潮而胆怯。

可是宋涯忘记了一件事:他从未被命运垂青。

当晚,一通电话打到宋涯的手机上。宋檀的母亲急病入院,院方下了三次病危通知,“让亲属抓紧时间来见一面吧”。

若是梁家方面还好说,可这是宋檀的母亲,梁懿生必须尽己所能。他一面安抚妻子,一面勒令三个子女全速赶回港岛,尤其是某个向来亲缘淡薄的小儿子。

这样一道命令,生死攸关,哪怕宋涯与外祖母并不亲近,也不得不应。

他心怀愧疚,陈亦岑却比他还着急,连夜催促他收拾行李。他们商量着定了最近一班返回港岛的直飞航班,宋涯拎起行李箱,立刻出发去车站。

离开前,陈亦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礼盒,半强迫地塞进他手里。

“说好明晚给你的东西,只能提前送了。”她俏皮地笑着,让他抽松缎带,打开盒子。

深蓝天鹅绒与拉菲草上躺着一枚打火机。定制银,枝桠藤蔓的浮雕,底部刻着两个字母:y.c.

宋涯抚过凸起的铭刻,低哑道:“亦岑?”

陈亦岑在他手背落下一吻:“亦岑,涯&岑,都行,我把最终解释权交给你。”

倒是没见过这样送礼物的。宋涯失笑,心跳得很快,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除了兴奋与紧张,竟藏着一丝隐约的惧怕。

她看着他收好礼物,再三嘱咐回国之后一定要立刻联系她。等咖啡店转入淡季,她就立刻回去找他。

宋涯郑重应下,极力压抑心底逐渐扩大的僵硬感。那是一种从神经末梢开始冻结的毒液,心跳得越快,毒发也越快。拖延数月,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深夜,竟要被她眼底一枚若隐若现的星火所引爆。

到车站,进闸门之前,陈亦岑终于最后一次扑入他怀中。

他们拥抱彼此,那么紧,渴望永不分离。

最终,她在他耳边说:“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回广府了,我们很快就能再见。希望你家人一切平安。”他从未告诉她,他口中的“家人们”究竟是谁。哪怕须臾分离,陈亦岑都在他的刻意隐瞒下对他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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