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四十章
第二天清晨还微微落着雨。等陈亦岑背上随身包,和宋涯一起出门时,雨已完全停了。地面还湿着,空气中潮气混着海气,风一吹,衣服全部粘在身上。好在有太阳,走到圣艾夫斯码头时,最后一丝云翳散开,天又是湛蓝的了。
沿着码头一路南下,陈亦岑几次想和宋涯搭话,一扭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俊脸,又把话咽了下去。昨晚那颗药在她肚子里造弄,过了一夜,手脚还提不起力气。幸亏选了一条看得见海的路,越过左肩,总能望见蓝得发绿的海面。
沿路高低屋顶都落满海鸥,此起彼伏的叫声在镇子上空回旋。陈亦岑路过一条小吃街,大早晨,垃圾车还没来,各家各户的垃圾袋都扔在路灯脚下,很快就吸引来一群乌鸦,和海鸥抢地盘。
远处,还有躲在墙角静观其变的鸽子。
她看笑了,扑哧一声,眼底的沉郁稍稍淡去。
宋涯在看一簇冒出围栏的野花,听到她笑,才收回游离的注意力。她离他半臂远,柔软的棕发在肩膀跳跃着,脸颊红润,眼里忽而亮起一点光。
雨后的圣艾夫斯像被洗涤过,视野清晰,风中裹挟着鲜润湿意。他在港岛长大,习惯潮湿气候,虽不至于怀念,但也不排斥。海滨小镇的风景像一卷徐徐摊开的画册,蒙上海雾,融化了,沁入他的眼球。他欣赏美景,就像欣赏科学,是一种客观的、对理论之美的赞叹。人是谬误的归因,无法掌控,他也分辨不出人与人的分别,因此并不喜人。
然而,在这个向“天涯海角”启程的清早,宋涯却看清了陈亦岑。
她仿佛是活在万丈红尘中的一颗明珠,一个肆意鲜活的人,吹一口气,就能为一副枯死的皮囊注入生命。一种类似怀恋、类似追忆的情绪追上了他,使他的心微微柔软。
“你在往哪走?”
他们已走出圣艾夫斯,在特里昂大道直行,远离海滨。陈亦岑见宋涯总算搭理她,看一眼手机:“bowlrock。我来这么久,还没见过这边的草场,可以从那边拐回giewmine,贴着农场的东沿继续南下。”
海岸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檐后,再看不见了。陈亦岑踩着矮草,时不时用余光瞟一眼宋涯。他还是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也不见有什么劝说她的行动,只顾着闷头走路。说来也是,以他的性子,十分钟能有九分钟在发呆。
bowlrock只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陈亦岑大失所望,难得走了上山路,放眼望去却全是绿原野,依稀可见低矮的灌木丛扎在远方。
宋涯倒是淡淡来了句:“你自己选的内陆,后面至少一半的路都长这样,要走,就别后悔。”
陈亦岑倒不是挑剔,就是全英国乡下都长这样,属实没什么新意。她又折回到西边的小丘,绿茫茫之中伫立着半座怪异的塔楼,顶部已不翼而飞,四周还散落着大小不同的乱石,似一座旧日堡垒的残肢。
走走停停半日,傍晚六点,突然毫无征兆地下起雨。原野地形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物,陈亦岑立刻从头到脚被淋湿。
宋涯说临近公路有个公交站,可以先去那里避雨,谁知道他腿还没迈出去,陈亦岑突然在他背上推了一把,要他自己去。
他回头喊了一句“干什么”,却看见她站在那倾盆大雨中,长发一绺一绺地打着结,浑身湿透,内衣颜色都从运动衫外套透出。却浑不在意,反而轻快地笑着,仰头朝天,让雨点砸在鼻子上、眼皮上、沿着饱满的嘴唇往下流。
那样子,有点疯,也有点傻。
陈亦岑忽而奔跑起来。
雨中,原野似起大雾,白花花的雨幕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往一处歪斜,水线形成的白帘子便一重压一重,殷实凄厉。她追着这阵风,专门去雨帘底下淋雨,身上非但不冷,还燃着火,被雨淋过的地方都热辣辣的,像被一把野火烧遍四肢百骸。
远处,宋涯心脏猛跳,手里拿着脱下来的外套,本意是挡雨,现下却越攥越紧。
仿佛看出他的踟蹰,陈亦岑跑近,睫毛挂着水,一眨就簌簌地淌下。
她朝他伸手,兴奋地叫:“来!”
邀请他加入这场抛却一切的自由狂欢。
宋涯也被淋透,浑身冰凉,血液里奔涌着某种不受控制的回响。也许陈亦岑的疯病传染给了他,谁知道呢,他只是迟疑着,慢慢伸出手,就被陈亦岑一把捉住。
她大叫一声,抓着他奔进雨幕。
风雨更急。
两个人浑似顽童,在瓢泼大雨中跳交谊舞。不知是谁先起的主意,陈亦岑从没学过跳舞,总是踩宋涯的脚,他便蹙眉训斥,一声高一声低,砸进泥水,引得她醉醺醺一样大笑。
到后来,她彻底放弃,两只脚都踩着宋涯脚背,整个人的体重压在他身上,额头贴着他的喉结,嘴唇正好有意无意地蹭过颈窝。
宋涯任由她严丝合缝地挂在他身上,脚下踩节拍,跳着没有一丝差错的标准舞步。她用那沾了火焰的嘴唇吻他的锁骨,又攀着他肩背,一路流连向上。
于是,茫茫雨幕中,火也烧到他身上,轰一声,天地都倒转过来。
她胡乱对付他的颈和喉结,不得章法,像只急切的小动物。雨越下越大,她正要焦急地让他“低一低头”,他已主动俯首,一下找准她的嘴,压了上去。
原野上空乌云密布,海的潮汛和人的潮汛一齐上升,交缠如刺破长空的闪电。
陈亦岑只觉得身心都像被煮沸,惶然而热烈,毫不客气地回击。她从宋涯身上引出那经年累月被克制压抑的偏执,一旦找准目标,便永不松口,直将那一身冷厉强势全部指向她。
雨与泪与吻混在一处,湿淋淋火辣辣,似过于急躁的鼓点,也似两颗心,痴缠地狂乱跳着,分不清谁比谁先深陷。
不知过去多久,半空忽然炸出巨响。一瞬间,乌云急退,露出蔚蓝天空。隐蔽多时的太阳猛地跌将出来,光芒万丈,急雨中架起两道虹彩。竟是双重彩虹。
陈亦岑怔怔望天,眼角泛起晶莹,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又被宋涯拖入一场意乱情迷。
这场雨彻底停歇时,已将近天黑。
二人就近找了一间农舍,正好有空屋可过夜。
简单吃过晚餐,暖气开到最大,湿透的衣服挂在炉子旁边晾干。
屋内只有一张小床,陈亦岑窝在床角,百无聊赖地翻一本书。放肆过后,全身都快散架,明日没准还要风寒感冒。
她实在看不进去,打了个哈欠,手里的书蓦地被抽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躺着一粒胶囊。
她抬起头,宋涯坐在床边,静静拿着一杯刚兑好的温水,温声说:“你答应过我。”
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看起来过分柔软,好像所有冰冷伤人的尖刺都荡然无存。陈亦岑不由想笑:想不到这人竟然是个保守的,尝到一次蚀骨滋味,就把她划归为所有物。
她叹一口气,拿起药,对着光晃了一晃:“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发过的誓也可以食言,反正一个人撒的谎已经够多,多一个也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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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涯却紧紧盯着她的手,像是生怕她赌气把那药给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