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有时,他在梦中沉浮,眼前是雪花屏似的零星画面,像一场不够干净的雪。
自三年前的大病后,宋涯总是时不时做同一个梦。
康沃尔的大海一望无际,他和另一个人在岸边散步。晚风吹起衣角,她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像一只灵动狡黠的小鹿。梦境中,他从来看不清她的脸,抑或是她不肯抬头看她,只留给他一个苗条的背影,与姣好的侧脸线条。
日落如金箔洒向港湾,风中带着深海的气息。他们并肩往前走,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向前延伸,没有人回头。这场梦仅限于一片漫无止境的海滩,他和她一步一步走着,好像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再广阔的天地也抵不过此间二人。
心中热烈的情绪前所未有,却无比自然,仿佛和她在一起时,他的胸臆无时无刻不充盈着这激烈又宁静的感情。牵着她的手,就能从虎口相抵处感知到另一种脉搏,不知是她,还是他欢欣喜悦的心跳。
梦境往往终止于一场大雾。
他往前走,不知何时,手中突然一空。
有什么力量锁着他的颈椎,不许他回头。可他急切地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心跳越来越快,直到臌胀的鼓膜上全是咚咚咚的擂鼓声。
当他终于挣脱桎梏,趔趄喘熄着回头时,只看到灰蒙蒙大雾四起。没有大海,没有落日,没有她,梦境一片荒芜,仿佛他自己的心也一并殉在废墟之中。
而后,宋涯会满身冷汗地醒来,心脏狂跳,嘴里还念着某个名字。
可当他按捺着无穷无尽的恐慌去聆听,却发现那只是两个语焉不详的音节。
把陈亦岑送回酒店那天夜里,他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次,梦中人依旧面貌模糊,却较之前多了一重亲切感,只待他细细回想,大脑却针扎似的痛。
宋涯不打算和自己过不去,烧心感却迟迟不退,逼迫着他扶着前额回想,一点一滴,拼凑起雾气中那人模糊的面貌。
画面一空,接着竟出现了陈亦岑的脸。
那双顾盼生辉的狐狸眼重重烫了他一下,他下意识闭眼,试图将女人的气息从脑海中抹去。可大雾已散,梦中人了无踪迹,反倒是这个不知分寸的陈亦岑在眼前晃来晃去。
说起来,他究竟为什么要应下那场陈家提出的相亲局?
梁懿生的确时常催促他找个对象安定下来,但这件事说急也没那么急。上头两个姐姐都尚未婚娶,梁家也不是非要靠男人继承家业,真论管理企业的能力,宋涯认定大姐比自己强得多。
之前港岛世家有意无意的试探,统统被梁雅芝拦下,一个邀约都没递到他跟前。顶多从姐姐口中听到一两句抱怨,但雁过无痕,他本也不是能记住八卦的性格,除了神经科学以外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的注意力停留。
家人了解他的谱系障碍,虽说没有严重到完全无法社交,但也直接导致了宋涯对七情六欲的冷感——也不是没试过和适龄女性谈论专业知识以外的话题,但到头来都落得尴尬冷场的结果。
自然而然,他觉得自己爱无能,也就懒得招惹别人。
只有陈家那个局,是梁雅芝状似无意地和他提了一嘴,顺便明示了梁懿生对他“应该试试谈个对象”的期待。起初他只当应酬,毕竟梁雅芝轻易不开口要求他,还是这种芝麻大点的事。
那晚在露台,宋涯抽着烟,对接下来要见的名义相亲对象毫无兴趣。由于谱系障碍,他基本上记不住人的长相,全世界人在他看来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俗称病理性脸盲。港岛无数靓妹或多或少都在各种场合往他面前凑过,事后也有人试探他有没有看上眼的,可惜总是被一句“不好意思你是哪位”打发走。
直到背后有人靠近,落落大方地问他借火。
白炽灯闪一闪,灭了。黑暗如倾覆的墨汁,他擦亮打火机,在一闪即逝的火光中瞥见一双眼睛。
月光陡然颠倒,地变成了天,烟头闪烁红点近得烫手,好像他的心尖也被这双眼睛燎过,一阵突如其来的钝痛。接着是下坠,朝无底深渊坠落,失重感撕裂了现实,有一瞬间,宋涯感到眼周胀痛,眼睑深处浮现出一股酸涩温热的液体,随着她的靠近,一点点上涨。
她闷头抽烟,脸颊在月色下显出珍珠白的质地。秀气的眉、勾人的眼、翘挺小巧的鼻梁,和一张叼着烟,微微露出贝齿的红唇。
那些原本毫无意义的杂乱线条突然开始抽枝发芽,如草蛇狂舞、风滚落叶,野蛮地生长着,绞紧他的心脏。明明沉在黑暗中,她的面容却愈发清晰,甚至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每一根恰到好处的曲线都纤毫毕现。
那是宋涯第一次看清一个人的长相。
他恍惚想:她就像落入人间的另一个月亮。
宋涯深深吸进一大口尼古丁,在烟雾缭绕中垂下眼,极力压抑肋骨下方不同寻常的鼓噪。激烈情绪对他无益,三年前那场病已让他尝到一次撕心裂肺的痛苦,实在不想再将那苦楚体验一次。
尽管如此,她的疏离与冷淡依旧过分鲜明,好似要把他欠下的所有感知一股脑讨回来。那天吃完饭,陈亦岑急着走,他思索半晌,才对她说:留个联系方式吧。
也许她对他不感兴趣,那正好。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可以避免港岛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名门不再打威海的注意。假如她不愿被他束缚,那就只做一年假夫妻,他会给她配得上这份工作的报酬。
即便那份知情同意书冰冷得不近人情,他也认为选择陈亦岑是最优解。
不为什么,只因为他的直觉从没出过错。
可现如今,她却三番两次在他划定的界线上试探,那双小巧白净的脚挑拨着、足尖晃晃悠悠地越界。可是,一旦看出他有失控迹象,就立刻往后退,退回到演员应有的身份。
而宋涯坐视自己越线,一次又一次,直到超出情绪阙值,感官过载,不得不退缩。
于是他第一次知道,情感竟具有如此不受理智左右的破坏力。
宋涯过往研究镜像神经元,了解那么多理论模型和临床试验,轮到自己,却束手无策。原来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只是一根线——过去他以为那是一面铜墙铁壁,竟只是因为没遇见陈亦岑。但他不擅长猜测他人心思。谁知道呢?也许她对他并不感兴趣,依旧恪守着原本的约定,偶尔的越界也只是一时兴起。
他从来没有一杆衡量“正常”的天秤,自然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她。
这般心乱如麻地在研究所待了一周,连弗赫内尔博士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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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关心关心你学生?”她拿钢笔在施耐德的笔记本电脑上敲了两下,“这周整个研究所都凉飕飕的。”
施耐德被她敲得一抖,从成山的数据堆里抬起头,愣愣地问:“什么?宋出了什么事吗?”
弗赫内尔无语极了:“就不该问你。”
隔着玻璃门,她将目光移向正在埋头检查实验数据的宋涯。
虽然公事上宋涯没有一丝破绽,但弗赫内尔女士再怎么说也比他多活了十几年,哪里看不出小伙子的心事。这一整周,一旦从研究中抽离,他就转身进吸烟区,待上半小时才出来。她见得多了,心中起疑,就去吸烟区看了一眼。
一推开门,差点没被浓重的烟味熏晕过去。三只烟灰缸都堆满了烟蒂,可以猜到他是如何一根又一根地点起烟,也许并不凑到嘴边,只是静静看着翻卷的白雾,任由烟灰一绺绺滑落,积在鞋边。
往日宋涯虽也抽烟,却因高度自律,瘾不重,只会在烦闷时点上一两根。能让他心烦意乱,要么跟神经科学的研究有关,要么就只有那位神秘的夫人了。
作为一个十足地道的法国人,弗赫内尔女士向来认为感情——尤其是爱情,是值得与事业相提并论的人生一大体验。她认识宋涯也有五六年,从来没见过他为任何人苦恼。这段时间他不仅破例接受了剧组的访问,还老老实实地戴着婚戒,怎么看怎么像是把这段关系放在心上了。
可惜当局者迷,宋涯又有谱系障碍,光靠外人的嘴是说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