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仇（五）
第132章仇（五）
对于妆华殿内的安排小云头疼了好几天，原本是想把过去的人找回来，谁知一打听那些老人都被太后随便找个理由发落进了掖庭狱，太后处理人的手段雷厉风行且不留后路，其实那些人中并没有我的心腹，我初来宫中时半里指派了蝶儿照顾，后来身边多添了一个小云，这些奴才被太后猜忌无辜定了罪也是罪过，可进了掖庭狱的人就不能用，这是宫中的规矩。小云的心思缜密，查过后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与我细说，提到宫里老人被罚的时候还感叹：“当时主子要走了，这些人都不拿主子当主子，现在是遭了报应。”
当初我要离宫的时候妆华殿人心涣散，谁都以为我这种无名无分的人会一去不回，伺候起来当然不尽心，不少人还早早投奔了新主子去找前程，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太后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留着这些奴才，我想他们中但凡有一个对我尽心尽力的也可以想办法脱罪带回来再用，可惜数了一遍后发现没有，可见奴才不守奴才的本分，下狱遭灾都是应该的。
离宫之前人人对我冷淡，唯有居安还算恪尽职守，我问小云：“居安还在吧，让他当这个宫里的管事公公。”
妆华殿的老人只剩下居安一个，给他管事公公的位置也应当，小云算算告诉我：“从前的人就剩下一个居安了，奴婢也觉得他人可以，当日人人都给主子眼色看，就他一个还照常伺候的，品性不错。”小云说完又略微担心：“不过居安这人脑子不灵活，凡事就会蛮干，护主忠心都没毛病，就怕容易着了别人的道。”
不难看出来居安是个直性子，比较一下倒挺像敖易身边的和泰，我说：“没事，人笨可以调教，品性好才是重要的，脑子太灵活的人反倒不好用。”
小云和我的意见差不多，点点头说：“那奴婢就按您说的办。”
妆华殿经小云一“清理”打发走了不少人，接下来必须补新人进来，但怎么补很有说道，我告诉小云：“你去挑人的时候注意，就照着居安的模子找，人笨可以调教，但找的人品性必须好，我要的是奴才不是军师，忠心才是第一位。”
我一头扎进半里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小声对他说：“说说我们之间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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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人不敢去。”我老老实实的回答，说的全是大实话。
生疏？我在脑袋里打了个转，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这次回来我们生疏的何止是一点点，从前我憋在心里的话只能和他一个人说，现在这些话可以对任何人说就是不能对他说，生疏是一定的，但又无可奈何。
他果然知道，我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失望的情绪，好像面前这个人再不懂我了，“既然你都知道，既然你都知道，那么……”我喃喃了几句，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有时间我带着你去，有我在母后不会难为你。”话说到这儿又停了很长时间，半里突然说：“昭君，我总觉得这次你会来后我们之间就生疏了。”
我进去以后没出声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半里则闭着眼睛坐在椅子上养神，我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他眼睛转动了一下，现在又装着什么都没听见，我看见桌子上还摆了一盘子点心，说不定是刚才襄美人带进来，一边批着奏折一边红袖添香在侧，这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醉了。
半里的两只手忽然用力将我从怀里拉出来，他看我的眼神犹如在看一个陌生人，“昭君，你怎么就执迷不悟，敖易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关系，那个丫鬟的死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心里就一点都不为我想想么，我们该怎么办。”
回宫之后我们两个不过见了几面，这回有时间好好说话我很高兴，连衣服都没换就往养心殿去，到了养心殿外正好碰上襄美人从里面出来，襄美人的脸色不好，看见我只微微颔首连话都没说，这也正常，她是嫔妃我什么都不是，一般肯打个招呼就是高看我一眼。
这种事于半里来说只是小事，他一口便答应下来：“不过是几个奴才，以后不用跟我说，随便找了管事一说就行，他不答允你再来找我告状。”半里今天貌似心情不错，和我说话的时候眉梢眼底处处透着喜气，我猜想应该是问题解决了。
“昭君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他主动问我。
报信的小太监说完就出去了，半里看我眉头紧蹙的样子忙对我解释，“你别误会，那襄美人刚才就是来送了一道点心什么都没说，这事儿我也不知道。”
妆华殿当然什么都不缺，不过我想到小云清走了不少人正好告诉他：“东西倒是不缺，可以前伺候的老人都不在了，新找来的这些手脚都不利索，前两天还让小云打发走了好几个，我想自己挑个可心的奴才，你答不答应。”
如果我的母亲犯了错，如果娘犯了这样的错我会怎么办，我下不去狠心，但是太后不是我娘，再设身处地的想我也无法原谅她，雅充华，瑾瑾，没满月的希哥儿，她做了这么多恶事岂是说释怀就能释怀的，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的心再硬也会痛。
我拿起盘子里的糕点往嘴里填了一块儿，还未等咽下去的时候半里忽然睁开了眼，我一紧张被点心噎了一下，马上拿起桌上剩的半杯茶灌了一口，连带着咳嗽了半天。
还能说什么，我心里憋了一口气，冷着脸问他：“你知不知道温国公害了瑾瑾。”
半里见我不愿搭温国公的茬儿便没再往下说，转而问我：“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可有去看看太后？”
很久以来我们之间都不曾有过现在这样安宁祥和的气氛，许多事情蒙蔽了双眼，争执猜忌耗费了太多的时间，如果这一刻老天爷许我一个愿望，我只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好么，我回答不上来，所谓皇室处事手段凌厉就是杀死无辜的妇女和襁褓中的婴儿，那是敖易的孩子，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那个孩子一眼，若这样都算正常的话恐怕敖易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在帝王家，一个人身不由己，何处去说不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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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说什么。”半里的声音中掺杂了些许嗔怒和不解，他反问我：“昭君，你为何回宫，是为了那个丫鬟还是为了和我在一起？”
半里拉过我的手语重心长的劝我：“昭君，你为什么就不懂，太后所处理的都是敖易的家事，皇室自古就不能和普通的百姓家相提并论，手段凌厉些都是有的，可这些与你并无干系，你若是想在这宫里安安稳稳的过就不要去招惹太后，好么？”
半里却摇摇头，对我说：“不对，你只能选择一个，如果想和我在一起就放过母后，同样我也会求母后放过你。”
半里语气很平和又带点儿疑问，如同在与我谈一桩生意，他说：“只要你不再提起雅充华和那个丫鬟的事，太后不会再追究，我会保护你。”
宣进来的小太监行了一礼，禀道：“皇上，太后娘娘让您去长寿宫一趟，说是襄美人有孕刚才回去的路上动了胎气，让您去看看。”
“我……”我说不出话做不出选择，同样重要的事为什么非要割舍一个？
半里的身子稍稍向后靠和我拉开了一段距离，忽然疏远了我，“昭君，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太后是南千的太后是我的母后，再进一步说她是我的母亲，如果是你的母亲犯了错，你会弃她而不顾么？”
“没关系，救命要紧。”一块糕点噎了个半死，我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直接坐到他的书桌上，想起刚才看见襄美人出去，问他：“你不都找了襄美人伴驾么，还叫我来干什么。”我问他：“半里，我们说些别的吧，好么？”
之前瑾瑾的事情半里全都知晓，他今天当着我的面提起温国公应该是为了探探我的意思，自古天子坐在高出眼睛却是最亮的，我和敖易心里打的算盘根本瞒不了他，当然我也没想瞒他，我们两个对彼此的心思都心知肚明却不能把话挑明了说，着实憋屈。
在他答应之后我才发现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别的话题可以谈，丹仪，雅充华，瑾瑾，所能说出来的全是仇恨，所有的缝隙都被仇恨堵死，他觉得我们之间生疏了，我何尝不这样觉得，再也找不回无话不说的那些日子，我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多美好。
对啊，我们该怎么办，如果有一天没了太后我们该怎么办，我问他：“半里，和你在一起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我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半里也很大方，一点没藏着掖着的告诉我：“沿河城市的水患全部平息了，边关军务又传来大捷，这次两件事上温国公来回奔走废了不少精神，朕正想着怎么奖赏他呢。”
可惜这样平静的时光很快就被打破，还未等我们好好享受片刻，外面突然有人来报，来的人是个眼生的小太监，养心殿里的人我都见过，这个太监要么是新换来的要么就不是养心殿的，我盯着进来的人眼睛快要喷出火来，闹他们打扰了这样的好时光。
得到这个解释我心里稍稍舒服了一点，又问他：“你最近不是政务繁忙么，找我干什么？”
我忍不住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小云做事一向稳妥这我很放心，那个绿绿看起来聪明伶俐没想到是个胆子小的主儿，这让我微微失望，没有胆色当不了大任，时间长了岂不是把心思都浪费了，培养的一个听话又得力的奴才不容易，我告诉小云：“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行就算了。”
一瞬间也不知怎么了，刚才累积的所有愤怒不解委屈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什么都不重要，我们之间本就没有隔阂，纲理伦常君臣之分，都是唬人的鬼话，眼前这个人从来就不曾变过，我十三岁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我要的就是这个人，在他身边便会觉得安心。
话音刚落我感觉到他的胸膛一震，起伏明显比之前强烈，他的一只手放在我头上说：“昭君，这回就安安分分的留下来，做我的妻子，好不好？”半里的语气中带了一点点哀求，又有些宠溺的味道，让我拒绝不了。
呵呵，我在心里笑了一声，默然的回答：“不可能的。”
“那是太后让的，温国公不过是个帮手。”半里纠正我。
宫里宫外兜兜转转好几圈我见多了聪明人，聪明的对是讨喜，聪明的不是地方反倒找人厌恶，好比在府里三姨娘和璃琬都是顶聪明的人，可聪明反被聪明误，最后自己给自己掘了坟墓，所以说太过聪明未必是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