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一部致贝哈尔公爵》(27)
勇敢的曼却骑士在黑山的种种奇遇,以及他如何仿效“阴郁美少年”[1]苦修赎罪
堂吉诃德告别了牧羊人,又骑上洛西南特,叫桑丘随后跟上。桑丘老大不乐意,可也只好跨上毛驴[2]。两人慢慢进入山上最险峻的去处。桑丘一心想跟主人说话,急得要死,巴巴地盼着他先开口,免得自己触犯禁令。可是一路悄然无声,他实在憋不住了,便对主人说:
“堂吉诃德老爷,请您为我祈祷一句,就打发我走吧。我想离开这儿回家去,跟老婆孩子在一起。我至少可以跟他们说话,愿意聊什么就聊什么。您老人家叫我跟着白天黑夜地在这荒山里转悠,又不许我随便跟您说话,这简直就跟把我活埋了一样。要是像鸡锁[3]在世那样,老天让牲口讲话也行啊!心里想到什么,总算可以和毛驴聊上两句,遭再大的罪,也多少好受一些!这没日没夜地满世界乱闯荡,到处尽碰上马蹄子、大拳头、毯子兜人、砖头乱飞。这还不算,如今又得把嘴缝起来,心里有话不许说,像哑巴似的!这样的事可就太苦了一些,再安分的人也受不了!”“我明白你的意思,桑丘,”堂吉诃德回答说,“你急着想打开我前些日子挂在你舌头上的那把锁。好吧,你就权当打开了,有话就说吧。不过先得讲明:什么时候咱们离开这山里,什么时候再锁上。”
“行啊,”桑丘说,“这会儿能说话就够了。以后的事,上帝会安排的。你这会儿给开了关,我可就敞开说了:您为那个叫什么来着?……马鸡骂杀王后操那么多心干吗?那个阿爸的[4]是不是她的相好又怎么样?您又不给他们判官司,犯不着管那些事。要不,疯子早把故事讲完了,咱们也省了挨这顿打,又是扔石头,又是尥蹶子,还给脑袋上六七拳头。”
“桑丘,平心而论,”堂吉诃德回答说,“你如果跟我似的,明白马达西马王后是多么正派多么高贵的女子,你准会说我太客气了,居然没有打烂那张亵渎神明的嘴。一位王后怎么能和一个大夫私通?想想都是极大的罪过,更何况大声说出来!故事里本来是这么讲的:疯子说的那个埃里萨巴特师傅是个头脑精明、颇有见识的人物,兼任王后的太傅和御医。怎么能说王后是她医生的情妇呢?这种胡说八道的人真该严加惩处。不知你看出来没有,卡尔德尼奥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了,所以你该懂得,他完全是在胡说。”
“可不是嘛,”桑丘马上接茬,“何苦把一个疯子的话当真呢!要是老爷您运气差点,石头不是打在胸上,而是打在头上,咱们可就热闹了!图个什么?就为那么个老天都不待见的太太!到末了,谁也不能把卡尔德尼奥怎么样,他是个疯子!”
“不管是疯子还是好人,只要牵涉到随便哪位女士的名声,游侠骑士都得跟他们计较,更何况事关马达西马王后这样高尚善良的王室人物呢!我特别看重她那难得的人品:她不仅相貌美丽,而且精明谨慎;她饱经磨难,始终坚韧不拔。她之所以能从容不迫地渡过种种难关,主要是得益于在她身边拿主意的埃里萨巴特师傅。大概就是因为这个,那些无知之辈、恶毒之徒才想当然地说什么王后是他的情妇。这纯粹是谎言!我再说一遍、一百遍、二百遍,凡是这么想这么说的,都是一派胡言!”
“我没这么想也没这么说,”桑丘赶紧搭茬,“各人自想办法,各家有啥吃啥。他们是不是姘头,自己会向上帝禀明。我刚收完葡萄,啥事也不知道。我可不爱打听别人的隐私:买了东西少给钱,口袋也说太丢脸。再说呢,我赤条条来,赤条条去,不亏不赚多惬意!他们是姘头,又干我什么事?还说不定:明明没吃肉,偏抹一嘴油。更何况,谁能给野地安上门?连上帝还有人说闲话呢!”
“我的上帝!”堂吉诃德喊了一声,“你怎么一张嘴就是一长串蠢话,桑丘!你这连珠炮似的谚语跟咱们讲的事有什么相干?饶了我吧,桑丘,快闭上嘴。从今往后,专心赶你的驴子,少管闲事。你浑身的耳朵都给我竖起来听着:我过去、现在和将来所做的一切都永远在理,都符合骑士的规矩。这种事情我比世上所有的骑士都更明白。”
“都一块写,”堂吉诃德回答道,“既然这儿没纸,咱们不妨学古人的样子写在树叶上,再不就是蜡版上,可是眼下这东西比纸还难踅摸。我想起来一个好主意,这主意简直绝了!写在卡尔德尼奥的记事本上呀!然后你别忘了请人誊到纸上,字体一定要工整。这件事你到了有小学老师的村子就可以办;要不,随便找个教堂司事也行。你可千万别找村公所的文书来誊信,那一手连笔字,鬼都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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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丘见这情景,不由得说:
“得亏有人帮忙,省了给大灰驴卸鞍子的麻烦,不然,少不得也要拍打拍打,说上几句夸奖的话。不过,那牲口要真在这儿,我可不答应给它卸鞍子。为了啥?什么相思难耐了、寻死觅活了,它可与此案无涉,因为它的主人从来没有过这种事情。上帝明鉴,我当时还是它的主人哪。说真的,苦脸骑士老爷,要是您非得发疯,我非得上路,都不是闹着玩的,那最好再给洛西南特系上鞍子,好叫它顶灰驴的缺呀。这样我来回就省了时间。想叫我走着去,那可就难说什么时候走到,什么时候折回。反正我腿脚不行。”
“好吧。”桑丘说,“可是欠条说什么也得有签名。只怕誊写的时候叫别人一抄,回头说是假的,我的驴驹可就黄了。”
“对了,”堂吉诃德说,“只要你早点去我派你去的地方,我的苦日子就早点结束,好日子就早点开始。瞧你那样子怪难受的,瞪着两眼想知道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我这就告诉你,桑丘。你知道,鼎鼎大名的阿马迪斯·德·高拉是一个十全十美的游侠骑士。我说得不对,不是一个,是当时天下所有骑士中仅有的一个,头一个,独一无二的,居高临下的。他把堂贝利亚尼斯比了下去,把别的骑士也都比了下去。如果谁说总有人能多少和他相提并论,我可以十拿九稳地发誓,那就大错特错了。我还想说,一个画家若想在艺术界出名,只有努力模仿他所知道的杰出画家的原作。凡是为国增光添彩的重要行业和部门都用得上这套办法;凡是想以明智坚忍著称于世的,就去学乌利西斯。荷马正是通过他的为人和所经历的磨难,给我们活生生地描绘出他那明智而坚忍的性格。同样,维吉尔也借助埃涅阿斯这个人物向我们展示了一个孝顺儿子的勇武和一名称职骁将的睿智。他们刻画描绘的并非人物本来是什么样子,而是应该是什么样子,从而使这些美德成为后世仿效的楷模。阿马迪斯也正是这样被尊为光辉的太阳、指路的明星。我们这些高举侠骨义胆、忠贞爱情大纛而战的勇敢多情的骑士,都应该以他为典范。桑丘老兄,按这个道理,我觉得,一个游侠骑士越是用心仿效他,就越能靠近骑士道的峰巅。有一件事最能显示这位骑士的智慧、勇气、胆识、毅力、决心和爱情:他受到情人奥丽亚娜的冷遇,隐退穷石岛去苦修赎罪,改名为‘阴郁美少年’,就他选定的苦修生活而言,这个名字确实恰如其分,意味深长。看来我仿效他的这件事倒挺方便,何必去刀砍巨人、斩首毒蛇、杀死恶龙、打败敌军、击溃舰队、驱散魔法呢!现在咱们恰好来到这地方,干我说的这事是再合适不过了。机遇女神正好把她的头发[5]甩过来,我当然要紧紧抓住不放。”
“干我这一行的,”堂吉诃德回答说,“什么都得来两下子。”
“你想法认清了路;我呢,也尽量不离开这左近。”堂吉诃德告诉他,“我再留点意,时不时爬到高高的石头顶上,看看你回来了没有。不过,为了避免你迷路走失,还有个最保险的办法:这儿到处都是金雀花,你一路走一路撅,隔几步往地上丢一把,一直到走出深山。这样你回来的时候就有了路牌和标记了,就像帮珀耳修斯[10]走出迷宫的那根长线一样。”
[4]桑丘顺口杜撰的人名。正确的说法就在下面堂吉诃德的话里。
“名堂就在这儿,”堂吉诃德回答他,“这正是我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一个游侠骑士为点什么事发疯,理所当然,毫无新意,要的就是无缘无故地癫狂起来,好叫我那心上人明白:大晴天尚且如此,真有个风风雨雨还了得!更何况,我已经那么久没有见到时刻主宰着我的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这就足够使我发狂了。前些日子你不是也听那个牧人昂布罗西奥说了:见不到情人更容易疑神疑鬼。这次前所未有、世间罕见、恰合时宜的装疯卖傻我是干定了。所以,桑丘老兄,你的规劝纯粹是白费时间。我就是要发疯,而且一直疯到你把我的信交给我的心上人杜尔西内亚,再带回她的答复为止。若最后一切都如我心愿,疯病和苦修均可宣告结束。若有悖我愿,那我可要当真发疯,便从此对一切无知无觉。总之,不管得到什么样的答复,我反正是要摆脱你走的时候我所处的痛苦和磨难:要么头脑清醒地领略你带来的福音,要么神志昏聩地无视你传达的灾祸。桑丘,我问你,你是不是把曼布里诺头盔收起来了?我看到你从地上捡起来的。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居然想砸碎它,结果白费劲儿,可见是一件千锤百炼的精品。”
“我的上帝!”桑丘喊道,“老爷您可要看好了再把脑袋往上撞,不然,撞在哪块石头的哪个棱角上,这套苦修赎罪的把戏就全都完蛋了。要是老爷您觉得事到如今非撞脑袋不行,不然您那件大事就办不成,我看这么着吧:反正都是自找的、没影的、假装的事,我说您就凑合着跟水撞撞,再不就往像棉花那样的软东西上撞。剩下的事由我来办。我向女主人禀报的时候,会告诉她您是往比金刚钻还硬的石头尖上撞来着。”
“可我还有一桩不放心。这地方这么僻静,回来的时候找不着您怎么办?”
“阿马迪斯的信从来没有落款签名。”堂吉诃德回答说。
“我照您说的做。”桑丘·潘沙回答道。然后真的摘了一些,又求主人为他做了祈祷,主仆两人挥泪告别。堂吉诃德还千叮咛万嘱咐,说要像照看他本人一样好好照看洛西南特,桑丘这才上马启程,往山下走去,隔几步就按主人的吩咐扔下几枝金雀花。他已经走在路上了,堂吉诃德又想起来叫他看自己一两样疯癫事。结果他走出去百十来步,又折回来说:
“这么着吧,老爷,您说得很对,我总不能昧着良心发誓赌咒,说是见您怎么发疯来着;还是最好看上哪怕一眼。嘿,就冲您想出这一招来,也看出您疯得够可以的了!”
可是桑丘又提起一件事:
“我听人家说,”桑丘回答他,“一入地狱,无望朝土。”
“对了。”桑丘突然想起,“您翻过一张,把三头驴驹的欠条写上,落款得特别清楚,叫人一看就认得出来。”
桑丘听了,回答说:
“落款签名怎么办?”桑丘问。
说完便跨下洛西南特,眨眼工夫解开了缰绳鞍辔,然后轻轻拍打着后臀对它说:
“失去自由的人给你自由,哦,功勋卓著却命运不济的骏马!信步走去吧。你额头的标记说明,你的灵巧矫捷不仅超过阿斯托勒佛的飞马伊波格里佛,而且压倒了尽人皆知的佛隆提诺,尽管布拉达曼特[8]为它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她呀,我可太熟了。”桑丘说,“告诉您说吧,玩起扔铁棒来,她敢跟村上最壮的小伙子比试比试。真是个难得的姑娘,堂堂正正,有股丈夫气。游侠骑士也好,在家骑士也好,要是娶了她,就甭怕掉进泥坑里:她准保拽着胡子就给提溜出来!他娘的,瞧那力气!听那嗓门!告诉您说吧,有一天她爹雇的短工在地里干活,她跑上村里的钟楼去喊他们;少说也离着有半莱瓜多吧,可地里的人居然都听见了,好像他们就站在钟楼底下一样。她最大的好处是一点也不装腔作势,人家见过世面,跟谁都敢逗个乐,挤眉弄眼地开开心。所以我说,苦脸骑士老爷,为了她您不光应该发疯,正经地应该上吊寻死才对。要是有人说您这样做不妥,那就让他去见鬼。我恨不得这会儿就上路,好早点见到她。好些日子没见她了,说不定模样变了不少:女人家的脸蛋经不起成天在野地里风吹日晒的。堂吉诃德老爷,实话对您说吧,我到现在一直蒙在鼓里,满心以为杜尔西内亚小姐是您爱上的哪家公主,要么就是别的有身份的女子,反正得配得上您送去的那些厚礼,像比斯开人哪、苦役犯呀,想必还有别的好多东西,因为在您收我这个侍从之前,一定也来来回回打过不少胜仗。可是仔细想想,您以前总是(怕以后也少不了)打发手下败将去跪拜阿勒东萨·罗伦索小姐,我是说,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小姐,您觉得她稀罕这个吗?也许那些人到的时候,她正在低头理亚麻,再不就是忙着打场呢。您送去的那些礼物一慌神不知道该干什么,说不定惹得她又好气、又好笑!”
“苦脸骑士先生,有上帝做证,您说的这些事情真叫我受不了,没法再听下去。听着听着,我就不免琢磨起来:您说的什么骑士道呀,赢来领土帝国呀,分封海岛呀,发放赏赐呀,加爵升官呀,既然都是游侠骑士的名堂,恐怕也就是没影的鬼话,吃人喝梦,痴人说梦,怎么说来着?您瞧,明明是理发师的铜盆,硬认成曼布里诺头盔,而且整整四天不改口!谁听见了都会说这人脑袋有毛病。铜盆早给砸瘪了,叫我塞进布袋里,打算拿回家去拾掇一下好刮胡子用。当然,但愿上帝发慈悲,让我迟早再见到老婆孩子!”
“我觉得呀!”桑丘说,“那几个骑士干那些苦修蠢事都有个缘故,别人招惹他们了嘛!可老爷您,好端端发的什么疯啊?是哪位女士给您冷眼了?还是您看出什么兆头,心里嘀咕着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小姐跟一个摩尔人也好、基督徒也好干了那个了?”
“那我就听您的了。”桑丘说,“请稍候,我去给洛西南特备鞍,您先想好了怎么为我祈祷吧。我回头就上路,不想看您打算干的那些稀奇事了。当然我会说我见多了,都腻味了。”
“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堂吉诃德回答,“我要在这儿仿效阿马迪斯肝肠寸断的恓惶相,还要模拟英勇的堂罗尔丹的疯狂劲儿:他在泉水边发现大美人安赫丽卡和梅多尔干丑事留下的痕迹,当时就难过得发疯了。他连根拔掉大树,搅浑清清的泉水,屠杀牧人,摧残羊群,烧毁草棚,推倒房屋,拖死马匹,还有其他成千上万的疯狂举动,通通值得大书特书、永载史册。不过,罗尔丹、奥尔兰、罗兰托(这三个都是他的名字)想过、说过、做过的疯狂事太多,我不能一一模仿,只想拣我看来最要紧的几项,大致走个过场。或许学学阿马迪斯的样子就够了,不必疯疯癫癫地去伤人,自个儿躲起来伤心落泪也照样大出风头。”
“桑丘,我再说一遍:你给我闭嘴。”堂吉诃德说,“告诉你吧,我来这地方不光是为了找一个疯子,还打算干一件叫我扬名天下、流芳万古的大事。这件壮举就像一枚大印,真正的杰出骑士名分得由它来认可。”
“桑丘老兄,你的好意我领情了。”堂吉诃德回答他,“可是我得让你知道,我干的这些事可不是假装的,全是真的,否则就违背了骑士的规矩。按规矩,我们不能说谎;说谎要按再次犯罪论处,加重刑罚。以假充真,跟说谎一样。所以这撞脑袋也得来真的,实打实,个儿顶个儿,不能有一点虚的假的。你得给我留下一些布头什么的,到时候好裹伤。谁叫咱们倒霉,把那神水给洒光了呢!”
至死属于你的
苦脸骑士
“我的老爹!”桑丘听完信不禁喊起来,“我还从来没听到过这么高明的东西。见鬼!您怎么在信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苦脸骑士’这个落款也妙极了!说真的,老爷您简直像是鬼神变的,没您不知道的事情。”
“靠我帮忙?”桑丘问。
“桑丘,我以前不知给你说过多少次,”堂吉诃德说,“你的话太多,脑袋瓜不怎么灵,还老是自作聪明。听我讲个小故事,你就会明白我的话有道理,你自己有多蠢。你大概听说过,从前有个年轻漂亮的阔寡妇,无拘无束,什么她也不在乎,不知怎么爱上了一个在俗教士,是个人高马大、又粗又壮的秃小子。教士的头儿知道了这事,就找到小寡妇,大哥似的规劝她说:‘太太,不是我大惊小怪,像您这样漂亮、有钱又有身份的女人,怎么会看上那个又粗又蠢的下贱小子。咱们这儿这么多有本事、有靠山、有学问的,您可以跟买梨一样挑来拣去,说:‘我要这个,不要那个。’小寡妇大大方方、伶牙俐齿地回答他:‘这位先生阁下,您这就错了,脑袋过时了。您觉得我不该挑上这小子,因为他是个蠢货。可是要论让我看上的那些长处,他的学问比亚里士多德还大呢!’所以,桑丘,杜尔西内亚·德尔·托博索身上叫我看上的那些长处,至少不比天下最了不起的公主差。别看诗人总是要找个贵夫人来赞颂,随意给她起个名字,往往并非确有其人。书本上、歌谣里、理发店、喜剧院常常提到的一些女人,像什么阿玛利丽呀,费丽呀,西尔维亚呀,狄安娜呀,伽拉苔亚呀,阿丽达呀,还有其他好多好多,你以为都是有血有肉、确有其人?而且真的倾心于那些古往今来、绵延不断的赞颂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都是他们自己编出来好借题发挥写诗,好叫人家觉得自己是情种,而且还不惮相思之苦。我呢,只要自己心里想着好姑娘阿勒东萨·罗伦索又漂亮又贤淑就够了。至于出身门第,可有可无,犯不着为了抬高她的身价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反正在我眼里,她就是世上最高贵的公主。桑丘,你应该知道;要是不知道,我现在就告诉你,有两样东西比什么都招人喜爱,一是好看的相貌,二是清白的名声。这两样,杜尔西内亚都占齐全了。要说漂亮,举世无双;要论清白,人间少有。总而言之,我刚才说的这些,都一点不增不减地存在我心里了。相貌也好,门第也好,我希望她是什么样,就在心里把她想成什么样。不光海伦、卢克雷蒂娅比不上她,古代希腊、罗马和蛮族的任何名媛淑女都比不上她。别人爱说什么,由他们说去。也许无知的傻瓜们要指指戳戳,可是认真挑剔的人却不能把我怎么样。”
“太好了!”桑丘说,“劳驾您落上款吧。”
堂吉诃德取出记事本,找了个地方,安安静静写起信来,不一会儿写完,叫桑丘过去,说是想念给他听听,让他牢牢记住,防备半道上把信丢了;他既然那么倒霉,什么事不会发生!桑丘听了便对他说:
“您在本子上写个两遍三遍,交给我就是了,我会好好保管的。您真想得出来:叫我记在脑子里!我的记性太糟,好些时候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说归说,您还是念一遍吧,我很想听听,准是像印在书上的一样。”
“听着啊,是这么说的。”堂吉诃德就念了起来:
“你瞧我说了吧?”堂吉诃德很得意,“你等一等,桑丘,不到念一段《信条经》的工夫就完了。”6◇9◇书◇吧
[3]桑丘想说“伊索”。
“你就别为这个操心了。”堂吉诃德说,“有东西我也不会吃的:这地方有的是青草,树上有的是果子,还不够我吃的?再说我这档子事要的就是这股劲头:不吃不喝,加上其他类似的苦头。好了,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