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第二部致雷莫斯伯爵的献词》(64)
神奇人头像的故事和其他不得不提及的零七八碎堂吉诃德的东道主名叫堂安东尼奥·莫热诺,是个富有而精明的绅士,很喜欢时不时开点玩笑,既无伤大雅,又不伤和气。他见堂吉诃德住进自己家里,便开始琢磨,怎么既叫众人见识一下他的疯病,又不过分作践他。玩笑不能伤人心,逗乐须知有分寸。
他首先命人帮堂吉诃德卸下盔甲,只剩下那件我们多次详细描述过的紧身麂皮上衣,然后引他去阳台上亮相。下面就是城区主要的繁华街道之一,来往的大人小孩都能跟观赏猴儿戏一样看个一清二楚。那一伙儿穿军服的骑士再一次从他面前策马驰骋,仿佛他们恭候已久,专待贵客露面,而并非特意应召来凑趣逗乐。桑丘自然十分开心,以为不知不觉又赶上了另一个卡马却的婚礼,又走进另一个堂迭哥·米朗达的公馆,又踏入另一个公爵城堡。
当天,堂安东尼奥邀请一些朋友吃饭,大家把堂吉诃德尊为上宾,给予游侠骑士的礼遇。他当然是扬扬自得、喜形于色、乐不可支。桑丘更是妙语连珠,招得府上的下人和所有在场的宾客都眼巴巴等着他开口。席间堂安东尼奥对桑丘说:
“桑丘老兄,我们听说你特别爱吃鸡脯团子和肉丸子,常把剩下的揣在怀里留到第二天吃。”
“老爷,不对,不是这么回事。”桑丘回答,“我这人不是那么贪吃,还很爱干净。我主人堂吉诃德就在眼前,他很清楚,我们俩常常不是一把橡树子儿就是一把核桃,一混七八天。当然,要是赶上好事,有人给你小牛,牵起缰绳就走。我是说,我赶上什么吃什么,好光景也决不错过。有人说我馋得要死,还不爱干净,那我可得告诉他:没有的事!这话其实还可以说得更不客气些,看在席上各位贵人的面上,算了!”
“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桑丘吃东西很仔细,很有节制,这简直可以刻上铜碑,百世流传。不过老实讲,他饿极了也会狼吞虎咽,不光吃得快,还大口大口地嚼。可要论干净,那是不带一点差池的。他任总督期间,甚至学会了斯文人的吃法。吃葡萄用叉子不说,连吃石榴子也用。”
“怎么?”堂安东尼奥说,“桑丘还当过总督?”
答复是:
“要自尊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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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发誓,”堂吉诃德回答,“为了更加保险,我甚至打算盖上一块石板。这么说吧,堂安东尼奥先生(他已经知道主人的名字了),跟您交谈的这个人有听话的耳朵,可没有说话的舌头。您不用担忧,心里有什么事尽管往我的心里搁,全当丢进静悄悄的深渊。”
接着堂安东尼奥的一位朋友过来问道:
“我是谁?”
“意大利原文叫《巴嘎特勒》。”
“没错。”绅士赶紧搭腔,“这叫作:眼里都看着,还用手指戳?”
城里的绅士们,一来想讨好堂安东尼奥,二来也十分情愿接待堂吉诃德,好让他当众出出洋相,便安排六天以后举行抽签比武,可是事没办成。什么原因,下面就知道了。堂吉诃德突然来了兴致,想随意去街上走动走动,为了避免顽童们跟他捣乱,就没有骑马。他带着桑丘和堂安东尼奥指派给他的两个仆人出门去散步了。走到一条街上,堂吉诃德偶尔一抬头,看见一扇门上有个大字招牌:承印书刊。他十分欣喜,因为他还从来没见过印刷作坊,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领着几个随从跨了进去,只见一处在印,一处在校,这儿在排字,那儿在修版。总之,大印刷作坊的整套行当都齐全。堂吉诃德走近一个木架,问那是干什么用的,师傅们便给他解释一番。他感叹了几句,接着往前走。他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问他在干什么。那师傅回答说:
“先生,眼前这位绅士,”说着,指了指一个身材匀称、面貌俊秀、神情庄重的人,“把一本意大利语的书翻译成了咱们的卡斯蒂利亚语。我正在排版准备印出来。”
“头像,我真不知道该问你点什么。我只想从你这儿打听一下,我这位好丈夫能不能长久地陪伴我?”
“‘巴嘎特勒’嘛,”译者说,“就相当于咱们卡斯蒂利亚语里的‘小玩意儿’。别看书的题目不起眼儿,可是里面内容充实,很有教益。”
“您既然做了担保,”堂安东尼奥说,“那您就留心看,仔细听吧,准会吃惊的。这个秘密我闷在心里,跟谁也不敢说,真把我憋得难受。这回总算找到人吐露一下,可以舒口气了。”
“你个畜生!”堂吉诃德骂他,“你想叫人家怎么回答?你问什么人家答什么,不就行了?”
堂吉诃德听说头像有这等本领和性能,甚为吃惊。他有点不信堂安东尼奥的话,可是眼看用不了多久就能亲自试试了,因此不愿多嘴,只是说十分感谢主人向他披露这么重大的秘密。两人离开密室,堂安东尼奥锁紧了屋门,一起回到大厅其他客人中间。这期间,桑丘已经给大家讲述了他主人经历过的好多冒险和奇遇。
“可不是嘛,堂吉诃德先生,”堂安东尼奥回答,“火是包不住也捂不严的,贤德之士迟早要为人所知。比起别的行当,习武的勇士更是光芒四射,分外耀眼。”
“在咱们卡斯蒂利亚语里‘巴嘎特勒’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又问。
“我们这儿有多少人?”堂安东尼奥又问。
那声音回答她说:
“看他怎么对待你,就一清二楚了。”
“书名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这笔账您倒算得很清!”堂吉诃德说,“可我觉得您好像并不熟悉书商之间你来我往、牵扯不清的名堂。我可以给您担保,早晚有一天您得自个儿扛着这两千本书,压得腰酸背疼,不知如何是好。要是您那本书真有点撩人的味道,那就更亏了!”
“但愿上帝保佑您财运亨通!”堂吉诃德对他说。
当天下午,他们带堂吉诃德出去转悠。他没有披戴盔甲,只是一身出门装束:穿了一件棕红毛料的对襟长袍;在那种季节里,足够把一大块冰捂出汗来。府里的下人听命跟桑丘周旋,设法把他稳在家中。堂吉诃德这回骑的不是洛西南特,而是一头步履稳健的大骡子,装点得十分鲜艳夺目。别人给堂吉诃德穿长袍的时候,趁他不备,在后背缝上一张羊皮纸,上面大字写着:他就是堂吉诃德·德·拉曼却。他们一上大街,所有来看热闹的人都眼睁睁地盯着那块招牌,见写的是:他就是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堂吉诃德没想到所有与他相遇的路人都认识他,而且叫得出名字,便转过脸对身边的堂安东尼奥说:
“照您的意思,”译者问,“我该把它交给书商,三四分钱把版权卖掉,还得千恩万谢他们的慷慨喽?我现在印这本书并不是想在世上出名;我已经有不少成名之作了。我如今要的是收益,否则,那点名气分文不值。”
“我的老天!”堂吉诃德赞叹起来,“您还真精通意大利语!我敢下一大笔赌注:凡是意大利语里的‘皮亚切’,您一定是翻成卡斯蒂利亚语的‘喜悦’,凡遇到‘皮乌’,您肯定是说‘更’,‘苏’就是‘上面’,‘咎’是‘下面’的意思。”
一下子大家都目瞪口呆,四周看看,整个密室之内和桌子近旁并没有外人答话。
他退下去,另一个朋友上来问道:
“说说看,头像,我的大儿子心里有什么打算?”
第二天,堂安东尼奥觉得该把神奇的头像显示一番了。他请了堂吉诃德、桑丘、他的两位朋友,还有舞会上折腾过堂吉诃德的两位夫人。她们留宿在府上,是跟堂安东尼奥的太太一块过的夜。一伙儿人走进安放头像的密室,紧闭屋门。主人介绍了塑像的特性,嘱咐大家切勿外传,又说这是头一次验证神奇头像的妙处。除了堂安东尼奥的两位朋友,别人谁也不明了此种怪事的奥秘所在。而且如果不是主人事先向他们透露过,他们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感到惊奇的。这也理所当然,因为那东西是经过精巧设计才制造出来的。第一个凑近头像耳朵的就是堂安东尼奥本人。他柔声细气地提出问题,不过大家还是听见了。他说:
“头像,显示一下你具有的本领吧,请说说,我这会儿在想什么?”
另一个女伴走过来说:
“头像,我很想知道丈夫是不是真爱我。”
“这还用问吗?!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当然透露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将当家理业;一回到家,就能见到老婆孩子;丢下伺候人的差事,你就不再是侍从了。”
接着堂吉诃德上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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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阿麦特还说,这个稀奇把戏也就存活了十一二天,因为消息传遍全城,人人都知道堂安东尼奥家里有一尊神奇的头像,问它什么都答得出来。主人担心我们那些长了顺风耳的卫道士有所风闻,就连忙跑到宗教裁判所的老爷们那儿去自首。人家叫他把那东西毁了,别再玩下去了,免得市井上的糊涂虫们大惊小怪。不过在堂吉诃德和桑丘·潘沙看来,那尊头像确实神了,有问必答。当然比起桑丘,堂吉诃德尤为满意。
女人们通常都沉不住气,又爱打听事情,这回抢先走上去的便是堂安东尼奥妻子的一位女友。她提出的问题是;
问答到此结束,可大家还猜不透是怎么回事,只有堂安东尼奥的两位朋友清楚个中奥秘。于是西德·阿麦特·贝嫩赫里便亲自出面加以说明,免得人们百思不得其解,以为那头像里藏着个巫师或者别的什么古怪机关。他说,原来堂安东尼奥·莫热诺在马德里见过一个图片商做的头像,便回家命人仿制一个,用它来戏弄调理不知底细的人。头像是这么制作的:桌面其实是块木板,然后涂漆上色弄得跟大理石一样,撑在下面的桌腿也是木头的,还安上四只鹰爪来加固。仿照罗马皇帝头像制造的脑袋涂成古铜色,内里中空,再把它严丝合缝地安在桌面上,不露一点痕迹。桌腿也是中空的,上通头像的胸部和脖子,下连头像密室底下的另一个房间。一根铁皮管子插进桌腿、桌面、胸部和脖子,直达那个貌似铜像的脑袋,而且安装巧妙,谁也看不出破绽。回答问题的人就在正对密室下面的房间里,他像使吹箭筒一样,嘴巴紧贴管口,于是话音便清晰可辨地从上到下、从下到上传送起来。这种骗人把戏自然很难被人察觉。堂安东尼奥有个上学的外甥,是个精明的机灵鬼,便充当了答话的人。事先舅舅已经给他交代过,去头像密室的都是些什么人,所以听到第一个问题,他马上对答如流,又快又准。其他问题就连猜带蒙,反正他脑袋机灵,很会随机应变。
说完便往大厅中间的地上一坐;这阵没完没了的腿脚舞动累得他腰酸背疼,散了架子。堂安东尼奥命人把他抬回床上,桑丘头一个抢先拉住他说:
“我的老爷,您真是悖晦!跳的哪门子舞啊?您以为勇士都能蹦跶,游侠骑士都会踢踏吗?我是说,您要是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了。有人胆大敢杀巨人,可走花步不行。要论踢踏两下,我桑丘满可以替您。跳起踢踏舞,我还是挺出众的,可是踩别的步子我就不中用了。”
“我不评说别人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