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落花时节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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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恕一个人坐在宁静得令人发慌的家中,像只没骨子的米袋子一样陷在沙发里,抬头仰望着天花板。他并没有发呆,他的眼珠子一直聚精会神地盯着屋顶吊灯,眼前飞舞而过的是一条条的计划。他思考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如满血复活一样坐起,精神抖擞地先给宁宥打电话:“姐,妈现在怎么样了?”“啊,你说话好像精神好了点儿。妈脸色也好了些,睡安稳了。医生说等下可以回家。你可以说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正要跟你商量这件事。我工作出了些麻烦。今天简家老三闹到我公司,我老大终于忍无可忍,把我撤了。我打算今晚或者明天早上飞去北京,跟老大好好谈谈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很可能不会再回老家工作。我想这样也好。这段时间里我会比较动荡,没法照顾妈,妈现在的身体,一个人待家里我不放心,我想妈还是在上海跟着你多待几天,你多费心。还有,别让妈替我的工作操心,你看编个什么样的理由骗过妈才好。”
宁宥一边听,一边恨不得念阿弥陀佛胸口画十字,感谢老天让宁恕开始冷静下来说人话了。而且,看起来工作没丢。“我也是这个意思,让妈跟我住几天。你收起脾气,好好跟你上司谈,往往良好沟通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好结果。你好不容易爬上地方诸侯的平台,千万别因为这次的事掉下来。”
“嗯,我赶去北京,而不是等上司从北京下来找我谈的目的就是这个。我主动一点,在他眼里态度总是诚恳一点。我最好今晚就赶到北京。”
“太好了,赶紧出发,妈妈有我呢。钱要是不够,可以问我拿,别害臊,该送礼、该请客的,一点儿别缩手缩脚。”
“我知道,谢谢你,姐。那我……行动了。”
宁宥接完电话,长长舒了一口气。回到急诊大病房,见妈妈睁眼正找她,她忙走过去,由衷笑着道:“弟弟好像是想通了,等下去北京,打算跟上司商量,换个城市,换个工作。妈,你就安心在我家里多住几天吧。”
宁恕冷笑着拖起行李箱,爬上台阶,冷静地、路线笔直地走进玻璃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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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你说出来最好,最好。好在你弟弟那儿也想通了,我在上海多住几天,陪陪你。好了,别搞你老娘脑子了,我头还晕着呢。”
手机四分五裂。
宁蕙儿紧紧反抓住宁宥的手,坚决地道:“不会,弟弟不是这种人。你要是亲眼见到他昨晚的样子,你也会拼命,何况他是当事人?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你们都可怜,投错胎生在我家,从小吃苦吃到今天,是妈对不起你们啊。”宁蕙儿说到后来,泣不成声。
“他们也不算是全污蔑。我最近得罪地头蛇,他们把我的老底都挖了出来,我爸……确实是那么个人,呵呵。这事说出来反而轻松。我打算回总部了,跟你告个别,很高兴认识你。如果说我回老家工作这段日子还有一丝亮色的话,与你相识是唯一了。还有,谢谢你上回送的酒心巧克力,非常好吃。再见,小程。”
宁宥短信里说:既然宁恕已经对你揭露真相,那么我也不必假惺惺以同学状和你虚与委蛇。这么多年,我先后遭受令姊的武力骚扰与你的精神骚扰,深恶痛绝。可惜我胆小,除了强忍反胃的感觉,除了躲避,不知还能做什么。宁恕大胆,他是好样的,不愧是我家唯一男儿,他提醒我除了逃避和哭泣,还有对抗。他是对的。
宁蕙儿揉揉眼睛,伸手让女儿扶着起身:“我还以为是老二来电话呢。到两个小时了吗?”
然而事与愿违,一个人很正常地排到宁恕身后,很平静地举起一个ipad端到宁恕面前。宁恕下意识地一瞧,那屏幕上正放映的是他在公寓被捆打滚号叫的一段。他一时惊呆了。他只记得自己非常激愤,非常暴躁,但这会儿,当他以局外人的眼光看当时的自己时,顿时无地自容。
简宏成接到电话,呵呵冷笑,反而觉得这才正常。
宁蕙儿焦急地叮嘱:“你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别落单,千万别落单,等你姐想办法。”
郝母啧一声,将手机抢过来,大声道:“宥宥啊,我们在看守所呢……”
“问题是……青林信里说宁宥请的律师好,他比我们更清楚啊。”
但一直从后视镜眼观六路的出租车司机告诉宁恕:“后面有辆车好像是跟着我们,白色的suv。”
“随他们去。他们会争几天气,最后还是得让我来。我晾着他们。是时候慢慢脱离关系了,省得他们误以为我三从四德。”
进饭店靠窗坐下后,宁恕这才抬头看宏图公司。他一路满脑子乱麻一样想的都是昨晚他的录像。他想到最坏的结局。如果他此时遁逃,谅简家也追不上他,那么昨晚的录像会不会被放上网?别人看了之后会如何看待他?可问题是录像究竟严重到何种地步?在机场,他看到录像时,脑袋一下子蒙了,立刻就答应跟简宏成的助理走。现在回想起来,他看到的才一小段,还不能非常肯定地得出非常差的结论。可是,宁恕又想到昨晚那帮保安走后妈妈的眼睛一直躲避着他,偶尔被他触见,那眼神里面有种万念俱灰,很是空洞。再想到大清早妈妈不要命地自驾去上海找宁宥,事情得多严重,严重到什么地步,妈妈才会如此拼命。当然,一切的答案都在那段录像里吧。因此,所有的问题最终都指向一个:录像公布后,人们会如何看待他。
简宏成盯着四分五裂的手机发了一小会儿呆,可眼下事情紧迫到他完全没时间发呆。他很快收起目光,看向还呆立在一旁的助理:“你结账。我约了朋友帮忙,立刻过去。”
宁恕在电话那头喊:“姐,你能别岔开话题吗?妈,我不方便多说,你帮我。”
简宏图脖子一缩,心里即使再不服气,嘴里立刻“是是是”,什么都不敢再提,改为主动将专家请入别家饭店去,可还是忍不住问:“哥,等你对付完那无赖,能扔给我处理吗?这人太坏了,哥……”
周围已经有人注视这边。而那人只是双手一摊,见好就收,皮笑肉不笑地径直走开了。
宁宥的嘴完全给堵上了。
“你这就叫患得患失。照你这黏糊劲儿,哪个律师你都不会信。就这么定啦,我可没脸回去求宁宥请回她那律师。”
郝父叹息:“我们在宁宥面前哪还有颜面,要么破罐子破摔到底;要么别管青林说什么,我们做主意到底。”
助理却一眼看见在路上快速行走的宁恕。他轻蔑地追踪着宁恕的身影,但谨慎地道:“宁恕的大小行李,包括手包都在我车上,我们的计划是请他去北京待着别回来,可这下他走不了啦。”
简宏图虽然相当不服,走出公司,进自己车子之前,还是忍不住冲宁恕在的那饭店挥拳头,却终究是没越雷池一步。
宁恕强打精神,道:“吃饭,等人,没事。你……”
宁宥索性直接拨通宁恕的电话。电话一通,她就打开免提,问:“没事吧?”
宁恕下了出租车,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拎包,走向国税局大楼。
可助理还是忍不住,道:“干吗放过这疯子?我们一不算限制人身自由,不怕犯法;二就算是强制了,可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呢。那种人,说什么都要让他吃足苦头,让他心有忌惮,放哪儿我们都说得响,理直气壮。”
那一边,宁宥似乎感觉到异常,趴下身去,凑近搁在妈妈怀里的手机,仔细辨别手机里传出的细微声响。
“要去!田景野,你高抬贵手吧。”
“能”,张口就来的一个字,简宏成却卡在了这个字上。他辗转想了会儿,叹道:“不能。可是……”
前面一直闷声不响开车的人这才回头对宁恕道:“我们上去等简总来。”态度如聊家常。
虽然两部手机都定了闹钟,可宁蕙儿终于忍不住了,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看时间,自言自语地道:“该有一个小时了吧。”
宁蕙儿避实就虚:“你上班去吧,我躺躺就好,没这么娇贵的,别耽误你工作。丢什么都不能丢工作。唉,弟弟报仇报得连工作都保不住了,怎么想的?虽然是我生的,我却越来越看不懂他。”
宁恕也是状若很寻常地微笑道:“你请便,我在那家饭店等你。”
简宏成的说法印证了宁宥心中的种种猜疑,但宁恕的所作所为还是让她倒吸一口冷气。真不敢相信宁恕能做出利用她的事情来。可她相信简宏成对她说的这些。然而,她又能说什么呢?宁恕已经把她和妈妈绑为人质。
“你语无伦次了,班长。不许去!”
助理力持一本正经聆听状,心里却鬼鬼祟祟地想:老板怎么字字贱兮兮啊?
宁恕也很直接:“我不会说。我希望简宏成不要公布我昨晚的录像。但他如果真的公布,我也不怕。我既然做了,就有身败名裂、粉身碎骨的心理准备。我只问你,你打算站在哪一边?”
宁宥听到妈妈读出的短信,即使面对妈妈恳求的眼神,她冷漠地一声不吭。
这边,听得宁恕话说一半,却在一阵嘈杂后噗的一声闷响,便只剩饭店悠扬的背景音乐轻轻传递了,宁蕙儿一下子脸色煞白,哀叫一声,整个人软软地沿着桌子滑下去。宁宥吓得赶紧扑过去将妈妈扶住,哪里还有心思管宁恕。可宁蕙儿挣扎着用所有的力气道:“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