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当前中国文化问题(2)
第54章当前中国文化问题(2)
三件东西同时来到中国,可是吸收的程序不同。第一件钟,毫无抵抗接受了;铜壶滴漏不如机械制造的钟,铜壶滴漏自然被打倒。第二件天文学,经过一个时期才接受。那时候中国有两种天文学,一种是原有的,一种是回教的,两种天文学各不相让。中国素来遇到两方相争,便各给一个天文台,你们去算月蚀、日蚀某月某日几时几分几秒开始,何时复圆,谁算得准确,就采用谁的历法,利玛窦也设了天文台,不但算[出]北京的月蚀日蚀时间,也算出南京、成都、广州许多地方的[日蚀、月蚀]时间。北京下雨,别处不一定下雨,仍可以测验是否准确。比较结果,教会天文台成绩最好,一分一秒也不差,显然中国历法不如他。
经过十多年后,大家都说西洋历法了不得。明崇祯十六年采用新历法,下一年明朝就亡了。清代沿用下去,民国后才整个接受世界一致的历法。第三件宗教,接受程度最少。我们原来有佛教、道教、孔教,天主教来到中国后,要比较哪一种最好,却没有比较算日蚀月蚀时间那般方便明显,也不免有主观感情成份。我见我爸爸、妈妈相信的,外祖母、外祖父相信的,我为什么不相信?所以家庭制度、社会制度、政治哲学、社会哲学以及宗教等等的吸收,不如物质科学那般容易,抵抗力大得多了。第一种是机械,不容易抵御。钟比铜壶滴漏好,电灯比桐油灯好,无线电我们没有,自然接受了——至于说最近政府要减少汽车、减少飞机班次,那是偶然的事,和拒绝接受不同。第二种科学,有抵抗但抵抗有限度。医学我们有,天文学我们也有,但新的医学来了,旧的阴阳五行就被打倒,到今天虽还有人说阴阳五行比西医好,这只是少数。第三种,社会制度、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宗教制度等文化的吸收不吸收,拒绝不拒绝,就不若前两种可以比较,可以试验,可以有绝对的选择自由。当前中国文化问题就在这里。
四、当前文化的选择与认识
当前中国文化问题,既然就是前面所说的社会制度、政治制度、经济制度、宗教等吸收或拒绝,在交通工具如此发达之时,我们不能也不可能拒绝某种文化。
问题是:这类文化的接受,牵涉到感情,牵涉到信仰,牵涉到思想,牵涉到宗教。
具体说,当前有两个东西在斗争,这两个东西放在我们前面,既不是物质,就不能像商品那样,这是德国货、这是英国货、美国货一般辨别谁好谁坏。现在放在面前的美国货、俄国货是无法比较的东西,既不能以品质来比优劣,又不能以价格来比高下。放在面前的是两个世界或者说两个文化,要我们去选择去决定往东往西往左往右。
数百年来自由选择自由拒绝世界文化的阶段已经过去了,目前是必须要我们在两个中间挑选一个,我们既无法列一公式来证明往左是生路往右是死路,或者往右是生路往左是死路;又无法说我们有我们自己的,你们的两个都不要。所以问题就严重了,三十年前教科书里的东西用不着了。梁启超先生早年介绍我们“自由”,许多人说“不自由,毋宁死”。那时看来是天经地义的,现在是变了,打倒资本主义也要打倒自由主义。要服从,要牺牲个人自由,争取集体自由。从前对的话现在不对了。自由究竟要不要,是另一个问题。如从历史上看,一切文化都向前进,而自由正是前进的原动力,有学术思想自由、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才有不断的新科学新文化出来。照辩证法说,有甲就有非甲,甲与非甲斗争成为乙;有乙又有非乙,乙与非乙斗争成为丙。共产党他不同,有己没有非己,辩证法失了作用,谁是谁非大家弄不清。
我今天说这一段话,不是“卖膏药”,我没有膏药可卖。只是这个问题牵涉到感情,牵涉到信仰,牵涉到思想,除了思想有一点理智成份外,情感信仰就不同,受不了一点刺激。我今年五十八岁,一生相信自由主义。我是向来深信三百年来的历史完全是科学的改造,以人类的聪明睿智改造物质,减少人类痛苦,增加人类幸福。这种成就完全靠了有思想自由、信仰自由、出版自由,不怕天,不怕地。
倘使失了自由,哪里还有现在的物质文明。
我走过许多国家,我没有见到一个国家牺牲经济自由可以得到政治自由;也没有见到一个国家牺牲政治自由可以得到经济自由。俄国人民生活程度三十年来提高了多少?人民生活痛苦减轻了多少,经济自由得到了没有?牺牲政治自由而得到经济自由的,历史上未有先例。
我比较守旧,九月十一日还在北平天坛广播“自由主义”,也许有人听了骂胡适之落伍。他们说这不是不自由不民主,而是新民主主义新自由。是没有自由的新民主,没有民主的新民主,没有自由的新自由,没有民主的新自由。各位看过评剧里的《空城计》、《长板坡》,没有诸葛亮的《空城计》,没有赵子龙的《长板坡》,还成什么戏?
是自由[与]非自由的选择,也是容忍与不容忍的选择。前年在美国时去看一位老师,他年已八十,一生努力研究自由历史,见了我说:“我年纪愈大,我才感到容忍与自由一样重要,也许比自由更重要。”不久他就死了。讲自由要容忍,理由很简单:从前的自由是皇帝允许我才有的,现在要多数人允许才能得到。主张左的容忍右的,主张右的容忍左的,相信上帝的要容忍不相信上帝的,不相信上帝的要容忍相信上帝的。不像从前,我相信神,你不相信神,就打死你。现在是社会允许我讲无神论,讲无神论也要容忍讲有神论,因为社会一样允许他。各位都看到报上说美国华莱士组织第三党竞选总统,比较左倾。反对他的人拿鸡蛋蕃茄掷他。掷他的人给警察抓了送到法庭去,法官说这是不对的,华莱士有言论自由。要判他在监[狱]里坐,或罚他抄篇[……]寄纽约《前锋论坛报》,或[抄]十年来作标语的一句名言一千遍。那个人想想,还是愿意抄一千遍。这一句话是:“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但我要拼命辩护你有权说这话。”这一句话多么伟大!假使这世界是自由与非自由之争的世界,我虽是老朽,我愿意接受有自由的世界;如果一个是容忍一个是不容忍的世界,我要选择容忍的世界。有人说恐怕不容忍的世界、极权的世界声势大些,胡适之准备做俘虏吧!大家只看到世界上两个东西斗争这边失败,政府打仗这边也失败,那边声势很大,便以为这边注定失败了。我不赞成这种失败主义。三百年的历史是整个的反自由运动,目前的反动并不是大反动,只是小小的反动,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他们自己就缺乏自信,不相信自己的人,用最专制的权力来压迫自己人,经过三十一年长时间还不许人家进去,不许自己人出来,不敢和世界文化交流,这正表示他的胆怯。所以我说这只是一个小反动。依我的看法,民主自由一定得到最后胜利。固然历史告诉我们,民主自由运动常会遭到包围摧残,法国革命几经失败,民主摇篮英国的成功受英伦海峡保护,美国民主成功靠两大海洋保护;但每次民主自由斗争无不得到最后胜利,最近两次世界大战亦是如此。
此次从北平到上海,一位朋友对我说,这个输麻将还打么?我说,你是失败主义的说法。真正输麻将是十二年前的局面,那时我们和世界三海军国之一、陆军占世界第三位、工业占世界第三位的国家打仗,我们没有一点基础,飞机连教练机不过二百架,那才是必输的,可是我们要打,而且打胜了。人家最悲观的时候,我一点不悲观,我总是想,他们没有好装备,没有海军,没有空军,我们只要稍稍好转,就可以风雨皆释了。这次斗争既是文化选择问题的斗争,决不能说输就算了,这不比选择双凉鞋、选择剪头发、选择钟表、选择天文历法那般容易,而得从感情、信仰、思想各方面去决定,我们的决定也即是国家民族的决定。
这是1948年9月27日胡适在上海公余学校的演讲词,谈龙滨记录稿载1948年10月《自由与进步》第一卷第10期,居正修记录稿收入《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第12册[黄山书社1994年12月版]。因《自由与进步》难于觅得,故完全根据居正修记录稿整理,未能与谈龙滨记录稿核对,难免会有出入。——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