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治的见解序(2) - 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 胡适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58章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治的见解序(2)

第58章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治的见解序(2)

这是他自己的引论,下文他的意见共分六段,我现在摘引我认为最精采的几段。他在这几段里,反复陈说民主政治的重要,往往用俄国革命以来的政制历史做例子。他说:如果不实现大众民主,则所谓“大众政权”或“无产阶级独裁”必然流为史大林式的极少数人的格别乌制。这是事势所必然,并非史大林个人的心术特别坏些。

这是很忠厚的评论。向来“托派”共产党总要把苏俄的一切罪恶都归咎于史大林一个人。独秀这时候“已不隶属任何党派”了,所以他能透过党派的成见,指出苏俄的独裁政制是一切黑暗与罪恶的原因。独秀说:史大林的一切罪恶,乃是无产阶级独裁制之逻辑的发达。试问史大林一切的罪恶,那一样不是凭借着苏联自[一九一七年]十月以来秘密的政治警察大权,党外无党,党内无派,不容许思想出版罢工选举之自由,这一大串反民主的独裁制而发生的呢?

独秀自己加注释道:这些违反民主的制度,都非创自史大林。

他又说:若不恢复这些民主制,继史大林而起的,谁也不免还是一个“专制魔王”。所以把苏联的一切坏事都归罪于史大林,而不推源于苏联独裁制之不良,仿佛只要去掉史大林,苏联样样都是好的,——这种迷信个人轻视制度的偏见,公平的政治家是不应该有的。苏联二十年的经验,尤其是后十年的苦经验,应该使我们反省;我们若不从制度上寻出缺点,得到教训,只是闭起眼睛反对史大林,将永远没有觉悟。一个史大林倒了,会有无数史大林在俄国及别国产生出来。在十月[革命]后的苏俄,明明是独裁制产生了史大林,而不是有了史大林才产生独裁制。

独秀所主张应该恢复的民主制度,即是他屡次列举的“民主政治之基本内容”。他在一九四〇年十一月写成《我的根本意见》一篇论文,又给这个基本内容作一个更简括的叙述:民主主义是自从人类发生政治组织,以至政治消灭之间,各时代(希腊,罗马,近代以至将来)多数阶级的人民反抗少数特权之旗帜。“无产阶级民主”,不是一个空洞名词,其具体内容也和资产阶级民主同样要求一切公民都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自由。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没有这些,议会与苏维埃同样一文不值。(《根本意见》第八条)

独秀在这一年之内,前后四次列举“民主政治的真实内容”,这是最后一次,他看的更透彻了,所以能用一句话综括起来;民主政治只是一切公民(有产的与无产的,政府党与反对党)都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自由。他更申说一句: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

在这十三个字的短短一句话里,独秀抓住了近代民主政治制度的生死关头。近代民主政治与独裁政制的基本区别就在这里。承认反对党派之自由,才有近代民主政治。独裁制度就是不容许反对党派的自由。

因为独秀“沈思熟虑了六七年”,认识了近代民主政治的基本内容,所以他能抛弃二十多年来共产党诋毁民主政治的烂调,大胆的指出:

民主主义并非和资本主义及资产阶级是不可分离的。(《根本意见》第九条)

他又指出:近代民主制的内容,比希腊罗马要丰富得多,实施的范围也广大得多。因为近代是资产阶级当权时代,我们便称之为资产阶级的民主制,其实此制不尽为资产阶级所欢迎,而是几千万民众流血斗争了五六百年才实现的。(一九四〇年九月给西流的信)

他很感慨的指出,俄国十月革命以后“轻率的把民主制和资产阶级统治一同推翻,以独裁代替了民主”,是历史上最可惋惜的一件大不幸。他说:科学,近代民主制,社会主义,乃是近代人类社会三大发明,至可宝贵。不幸十月“革命”以来,轻率的把民主制和资产阶级统治一同推翻,以独裁代替了民主,民主的基本内容被推翻了,所谓“无产阶级民主”“大众民主”祗是一些无实际内容的空洞名词,一种门面语而已。

无产阶级取得政权后,有国有大工业,军队,警察,法院,苏维埃选举法,这些利器在手,足够镇压资产阶级的反革命,用不着拿独裁来代替民主。独裁制如一把利刃,今天用之杀别人,明天便会用之杀自己。

列宁当时也曾警觉到“民主是对于官僚制的抗毒素”,而亦未曾认真采用民主制,如取消秘密警察,容许反对党派公开存在,思想出版罢工选举自由等。托洛斯基直至独裁这把利刃伤害到他自己,才想到党与工会和各级苏维埃要民主,要选举自由,然而太晚了!其余一班无知的布尔雪维克党人,更加把独裁制抬到天上,把民主骂得比狗屎不如。这种荒谬的观点,随着十月革命的权威,征服了全世界。第一个采用这个观点的便是墨索里尼,第二个便是希特勒,首倡独裁制的本土——苏联,更是变本加厉,无恶不为。从此崇拜独裁的徒子徒孙普遍了全世界。……

(同上)

所以独秀“根据苏俄二十年来的经验,沈思熟虑了六七年”的主要结论是:应该毫无成见的领悟苏俄二十年来的教训,科学的而非宗教的重新估计布尔雪维克的理论及其领袖之价值,不能一切归罪于史大林,例如无产阶级政权之下民主制的问题。……“无产阶级民主”的具体内容也和资产阶级民主同样要求一切公民都有集会,结社,言论,出版,罢工之自由。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无产政党若因反对资产阶级及资本主义,遂并民主主义而亦反对之,即令各国所谓“无产阶级革命”出现了,而没有民主制做官僚制之消毒素,也祗是世界上出现了一些史大林式的官僚政权。……所谓“无产阶级独裁”,根本没有这样东西。即党的独裁,结果也祗能是领袖独裁。任何独裁制都和残暴,蒙蔽,欺骗,贪污,腐化的官僚政治是不能分离的。(《我的根本意见》第七,八,九条)

以上是我摘抄的我的死友陈独秀最后对于民主政制的见解。他在一九四一年一月十九日有给s和h的一封信,我引几句作这篇介绍文字的结束:“弟自来立论,喜根据历史及现时之事变发展,而不喜空谈主义,更不喜引用前人之言为立论之前提。……近作《根本意见》,亦未涉及何种主义。第七条主张从新估计布尔雪维克的理论及其领袖(列宁,托洛斯基都包括在内)之价值,乃根据苏俄二十余年之教训,非拟以马克思主义为尺度也。倘苏俄立国的道理不差,(成败不必计)即不合乎马克思主义,又谁得而非之?“圈子”即是教派,“正统”等于中国宋儒所谓“道统”,此等素与弟口胃不合,故而见得孔教道理有不对处,便反对孔教;见得第三国际有不对处,便反对他;对第四国际,第五国际,第……国际,亦然。适之兄说弟是一个“终身反时派”,实是如此。然非弟故意如此,乃事实迫我不得不如此也。……

因为他是一个“终身反对派”,所以他不能不反对独裁政治,所以他从苦痛的经验中悟得近代民主政治的基本内容,“特别重要的是反对党派之自由”。

本文为1949年4月14日夜,胡适在太平洋船上所记。——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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