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告别
沉默的告别
那场由“故意考差”引发的、几乎将两人关系彻底焚毁的风暴,余烬依旧在心底深处隐隐发烫,但表面的灰烬却逐渐冷却,覆盖了一层看似平静的、由回避和沉默构筑的薄冰。
程曦依旧固执地沿着自己划定的界限行走,像警惕的猫;林砚清则在巨大的挫败和某种豁然开朗的痛楚后,终于停止了所有徒劳的靠近,将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最后的高三冲刺中。
他们像两条偶然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支线,在同一个校园里,维持着最陌生的熟悉,偶尔在走廊尽头的擦肩,连衣角的风都不再交织。
然而,关于林砚清的消息,还是会像无法阻挡的季风,一阵阵吹进程曦封闭的世界。
尤其是那个如同惊雷般炸响的消息——林砚清因在含金量极高的国家级物理竞赛中斩获头名,加上近乎完美的在校评估和面试表现,被顶尖学府a大破格提前录取了,连高三下学期都不必再留校。
消息传来时,程曦正趴在堆满试卷的课桌上,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他的睫毛上,他假装睡着。周围的喧闹、惊叹和议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不在意”的玻璃,模糊不清地传来。
“我靠!a大!直接保送!”
“林神果然还是你林神!”
“这下可以彻底放松了,羡慕死了……”
他闭着眼,心脏却先是“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骤然从高处坠落,空了一下。随即,一股连他自己都感到愕然的、极其别扭的……开心,像偷偷摸摸钻出石缝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这开心并非纯粹。它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像未熟的青梅,咀嚼不出甜味,只有满口的酸麻,刺激着鼻腔和眼眶。看啊,他终究还是要飞到那个自己踮起脚尖、甚至跳起来也无法触及的高度去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因他那场可笑的“自我放逐表演”而真正缩短,反而在此刻,被这则通知拉成了肉眼可见、无法逾越的天堑。那个他曾经怨恨的、作为“比较”标杆的人,即将抵达他甚至连想象都略显苍白的远方。
回到家,餐桌上父母果然又将这件事挂在嘴边,语气里的赞赏与有荣焉,几乎要满溢出来。
“瞧瞧人家砚清!这才是真本事!不声不响就给了这么大个惊喜!”父亲程建明语气感慨,眼神里是真切的佩服。
“是啊,这孩子真是从小到大都没让人失望过。”母亲苏晴接口,随即话锋习惯性地一转,目光落在默默扒饭的程曦身上,“小曦,你也得上点心了,别整天……”
若是往常,程曦早已烦躁地顶撞或直接摔下碗筷离席。
但这一次,他只是更加埋低了头,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沉默地听着。他甚至在那滔滔不绝的赞美间隙里,捕捉到自己心底那点别扭的开心,又会悄悄探出头来,像黑暗中不合时宜的萤火。
他值得的。一个微弱而清晰的声音在心底某个角落固执地说。
尽管他依旧怨恨着林砚清所带来的、无处不在的阴影和压力,但他无法否认,也无法抹杀,那个从小一起在泥地里打滚、在星空下许愿、在书桌前并肩的人,本身就如同恒星,拥有着毋庸置疑的、耀眼的光芒。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愤怒,既是对父母,也是对不争气地依然会在意对方成就的自己。
这种矛盾而羞耻的心情像藤蔓般纠缠着他,直到林砚清即将奔赴a大的前夜。
已是深夜,万籁俱寂。
程曦刚做完一套艰涩的物理卷子,头脑昏沉地陷入浅眠。枕边的老旧手机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屏幕在浓稠的黑暗里执着地亮着,幽蓝的光映亮了他困倦的脸。他皱着眉,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摸索过来,睡眼惺忪地看去——发信人,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早已从通讯录置顶删除,却依旧能一眼认出的名字:林砚清。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失重的悸动。睡意瞬间驱散得无影无踪。
短信内容很短,甚至有些语无伦次,标点符号错乱,带着显而易见的、浓重的醉意:
【小区后门…老地方…等你…来……不来就算了…】
短短一行字,程曦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冰凉,甚至微微发颤。
他能轻易想象出林砚清此刻的样子——那个一向冷静自持、连衬衫纽扣都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人,怎么会允许自己陷入如此失态的境地?酒精的味道,似乎能透过这冰冷的屏幕弥漫出来。
去,还是不去?理智拉响尖锐的警报,告诉他,不该再去沾染任何与林砚清有关的事情,他们之间早已在那个秋天划清了界限,桥归桥,路归路,彼此相忘于江湖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心底某个从未真正坚硬化、依旧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地方,却被这条透着前所未有脆弱、孤注一掷甚至带着点可怜意味的短信,狠狠揪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或许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挣扎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猫叫,更显夜的沉寂。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薄薄的袜底传来寒意。他胡乱抓起一件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像做贼一样,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拧开房门,溜出了那个令他窒息的家。
秋夜的风格外凉,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气息,瞬间卷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吹得他裸露的脖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裹紧外套,几乎是跑着来到了小区后门那片废弃的、荒草丛生的、他们小时候称之为“秘密基地”的小树林。
月光很亮,清冷如水,勾勒出一个倚着斑驳柱子、颓然坐在地上的模糊身影,影子被拉得很长,透着一股孤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廉价的啤酒气味,混合着夜晚潮湿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林砚清低着头,额前柔软的黑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扯开了一颗扣子,沾了些许污渍,膝盖上还放着一个歪倒的、空空如也的啤酒易拉罐。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擡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而涣散,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清明与锐利,只剩下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像积满了雨的云。
他看到程曦,似乎愣了一下,聚焦了好一会儿,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你……你还是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醉后的含糊和浓重的鼻音,“我……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程曦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没有再靠近。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默默攥紧。心里五味杂陈,有生气,气他如此不爱惜自己;有无奈,无奈于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尖锐的心疼,像细针扎在指尖。
“明天……我就走了。”林砚清低下头,目光空洞地盯着自己沾了泥的手,声音低得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去a大……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拿起那个空易拉罐,无意识地捏着,发出“咔哒咔哒”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嗯,知道了。恭喜。”程曦干巴巴地回答,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台词,目光却无法从对方那显得异常单薄和落寞的身影上移开。
“恭喜……”林砚清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和苍凉,充满了自嘲和一种溺水般的苦涩,“是啊,所有人都恭喜我……老师,爸妈,同学……可是小曦……”他猛地擡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直直地看向程曦,那里面汹涌的、几乎不加掩饰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站在岸边的程曦也一同卷入,“我一点都不开心……一点……都不。”他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哽咽,眼圈迅速泛红。
程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冲上了鼻腔。
“没有你在……哪里都一样。”林砚清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醉意和坐得太久,腿脚发软,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徒劳地向前伸出手,手指在冰凉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像个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急切想要抓住什么的孩子,“我知道……我错了……我用最蠢的方式……伤害了你……我不求你原谅了……真的……我不敢求了……”
他的话语破碎,逻辑混乱,颠三倒四,却每一句都像沉重的雨点,精准地砸在程曦心上那片从未真正干涸的柔软土地上。
“我就想……就想在走之前……再看看你……”林砚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卑微的祈求,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他滚烫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就一会儿……好不好?就……一会儿……”
月光静静地,温柔地笼罩着两个少年,将他们定格在这幅悲伤的画卷里。晚风吹动亭边枯萎的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奈的叹息。
程曦看着眼前这个彻底褪去了所有天才光环、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迷路孩子的林砚清,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深可见骨的伤痛和眷恋,一直紧绷着、用冷漠和疏离层层包裹、坚硬了太久的心墙,在这一刻,被这滚烫的眼泪和脆弱,冲撞得轰然裂开,土崩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