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改志愿
篡改志愿
那场由林砚清引爆、父母执行的“审判”之后,程曦感觉自己生命中的某一部分彻底死去了。
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到骨髓里的冰冷和麻木。他像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坚硬的、透明的外壳,将真实的自我与外界彻底隔绝。
在家里,他变成了一个沉默的影子。餐桌上,他不再主动说话,父母问一句,他答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苏晴和程建明似乎也意识到了那次事件的激烈程度,试图缓和关系,偶尔会主动关心他的学习生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
“小曦,最近学习累不累?妈妈给你炖了汤。”
“还行。”
“小曦,要不要周末一起去看场电影?你之前不是想看那部……”
“不了,要复习。”
他的回答总是简短、疏离,像一堵软绵绵的墙,将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情都反弹回去。他不再顶撞,不再辩解,甚至不再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这种绝对的、冰冷的“顺从”,反而让苏晴和程建明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他们宁愿程曦像以前那样吵闹,至少那代表着鲜活和互动。而现在,他们仿佛在对着一具精致却空洞的躯壳说话。
他们将他这种变化归结为“懂事了”、“知道努力了”,心里甚至隐隐有一丝欣慰。看,严厉管教还是有效果的。他们却不知道,那层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是少年心如死灰的沉寂。
程曦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中。这不是出于对知识的热爱,也不是为了父母的期望,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逃避,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反抗。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一个可以让他暂时忘记所有痛苦、集中所有心力的方向。这个方向,就是高考。
他梦想着远离这个家,远离这座充斥着比较与压抑的城市,远离那个让他感到窒息和厌恶的“别人家的孩子”——林砚清。
他开始疯狂地搜集各大高校的资料,尤其是那些以传媒、艺术或者人文社科见长的、远离本省的学校。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南方一所著名的综合性大学——b大。
这所大学以其开放包容的校风和强大的新闻传播专业而闻名,那里有温暖的四季,有潮湿的海风,有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文化氛围。最重要的是,它足够远,远到可以切断过去的一切。
他将“b大-新闻传播学”几个字,偷偷写在了日记本的扉页,写在了参考书的角落,那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是支撑他日复一日在题海中挣扎的全部动力。他想,等他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就是他真正获得自由的时刻。
他可以逃离这个家,在一个全新的环境里,重新开始,学着做回那个被压抑已久的、真实的程曦。
在学校里,他也彻底封闭了自己。他不再和那群曾经一起玩闹的朋友深交,只是维持着表面的点头之交。许静的事情之后,他本能地对所有亲密关系都产生了怀疑和抗拒。
他独来独往,像一座漂浮的孤岛。课间,他要么趴在桌子上假寐,要么继续刷题;放学,他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离开,不再参与任何集体活动。
同学们都觉得他变了,变得阴沉,难以接近。有人私下议论他是不是受了什么打击,也有人觉得他是高考压力太大。但无论外界如何,程曦都置若罔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分数、排名,以及那个遥远的、名为“b大”的彼岸。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摩擦声中飞快流逝。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空气中的紧张感几乎凝成实质。
高考那两天,天气异常闷热。程曦平静地走进考场,又平静地走出来。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和父母热烈讨论答案,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或沮丧。他就像一个完成了既定程序的机器,精准,却毫无生气。
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参考答案,仔仔细细地估了分。结果让他长久以来紧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真实的、带着希望的光彩。他的分数,远超南央大学往年的录取线!
巨大的狂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他筑起的心防。他几乎要哭出来,又强忍着,一个人在房间里无声地挥舞着拳头。自由!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方蔚蓝的天空和自由的气息。
填报志愿的那几天,是程曦记忆中与父母最后一段“相对平和”的时光。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意图,在父母面前,他列出了几个本省的重点大学作为“备选”,而将“b大-新闻传播学”作为第一志愿,郑重地填在了系统里。
他甚至还按照父母“稳妥起见”的建议,勾选了“服从调剂”。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分数足够,一切都会如愿。
点击“提交”按钮的那一刻,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仿佛已经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将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甩在了身后。
然而,他低估了父母的控制欲,也低估了他们在“为你好”的名义下,所能做出的行为的决绝。
志愿填报截止后的某一天,苏晴以“检查网络”为由,要走了程曦的电脑。程曦并未多想,沉浸在即将获得自由的憧憬中,他甚至开始偷偷查阅b大周边的租房信息。
直到录取结果出来的那一天。
那天,一家人守在电脑前,气氛看似紧张,实则各怀心思。程曦的手心因为期待而微微出汗,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当查询页面上缓缓跳出录取院校和专业名称时,程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褪尽。
“a大-机械设计制造及其自动化”
不是b大。
不是新闻传播学。
是本市一所知名的、以工科为主的大学。
是他毫无兴趣、甚至可以说是深恶痛绝的机械专业。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随即,是天旋地转的崩塌。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坐在旁边的父母。苏晴和程建明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甚至带着点功成名就的欣慰笑容。
“太好了!是a大,这个专业还是他们的王牌,就业前景非常好!”程建明满意地点点头。
“是啊,小曦,a大多好,离家近,我们也能照顾你。南方那么远,气候饮食都不习惯,新闻专业听起来就不稳定……”苏晴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明智选择”的自得。
程曦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硬得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想质问,想嘶吼,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原来所谓的“检查网络”,是为了篡改他的志愿。原来他们从未真正在意过他的想法,他的梦想。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符合他们预期、安稳、可控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内心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是……你们……改的?”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自然,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小曦,爸爸妈妈是为了你好。新闻专业能有什么出息?当记者?风吹日晒还不稳定。机械多好,实实在在的技术,越老越吃香。我们比你多活了几十年,看的比你远……”
“为我好……为我好……”程曦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你们永远都是这句话!你们问过我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那是我的志愿!我的人生!”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和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篡改我的人生?!b大!我的新闻系!那是我唯一的……唯一的……”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被他最亲的人,亲手碾碎了。
苏晴和程建明被他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随即也恼火起来。
“程曦!你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为你规划未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程建明厉声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