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云边
第183章云边
张姮披着狐裘走出太庙时,只觉得恍如隔世。她记得静思之前还是秋声正紧,此时重回视野,已是银白无边。
她知道她赢了,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高才在旁恭敬道:“殿下,皇上知您连日来辛苦了,特派奴才接殿下回内宫歇息。”
张姮没有答复,只是看了看天,淡然道:“我暂时不回去,我要去一趟林府。”
“殿下,这,这恐怕.”高才还未说完,对方没再理会,直接越过车與朝着宫门走去,一步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却义无反顾。
高才怕有纰漏,可又不敢拦她,忙叫人去回旨,又让东宫人紧紧跟着。鲍挄见她人出现,似乎早有预料,叫人打开尚舜门,也不阻拦,张姮对此也视而不见。
径直来到林府,林昇没想到张姮会亲自登门拜祭,等管家将他搀出来时,她已经跪在了林婉青和林母的尊位前。林氏母女二人,早已入殓,红漆棺木紧封,连瞻仰仪容都不能,只林家现在还未安葬,大概是想得到一份清白昭雪吧。
布挂银白的林府,灵堂冷冷清清。
雪已经停了,可瑟瑟的寒气,却怎么也不及人心里的寒凉。
张姮对着两口棺木始终不发一言,因为她觉得根本无话可说。
林婉青,这个几面之缘的人,直到身死的那一刻都坚信她不是妖星,不畏强权。
虽然很多人会站在道德的高度,去指责一个处世未深的女子怎么可以这般鲁莽?怎么可以肆无忌惮?甚至会被人不屑招致恶果说她纯属咎由自取。
可扪心自问,谁又真的有资格去指责。
所以,都闭嘴吧。
林昇病倒后,诺大的家,只剩下林景臣和林景丠支撑。
谁都没有说话,张姮就这么静静仿若石化一般跪着,宫里的人想阻止却无人说话。良久,张姮对着棺木三跪九叩,几乎是咬牙才忍住那一丝哽咽,然后转身离去,毫无留恋。
寒冬可以去,春还会回来。可枉死的冤魂,再也不能依偎爱她的父母家人怀里了。
所以,悲伤止不住,就只能继续走下去
回到皇宫,面见张思戚已是申时,没有哭诉委屈,没有泼蛮吵闹,依旧是那么谦卑谨慎的请安:“长河许久不见皇祖父,叩请皇祖父康安。”
张思戚叹息一声,好像很久没这么舒心过,让张姮起身,少有的温和嘘寒问暖,没有说妖星的事,对方也顺着不提。
“长河啊,朕知道你委屈了。”
“皇祖父的心长河明白,皇祖父信长河,所以便没有委屈一说。只是,离开太庙的时候没有及时回来,让您担心了。”
张思戚摇头,对于林婉青的死,他不愧疚是假的,终究是自己的女儿用了极恶毒的手段害了。可他是帝王,很多事不能言表,即便是错也不能说。
“长河,很多事.皇祖父不能让人知晓。朕虽为帝王,可却是最身不由己的人,你这孩子谦卑,可也因此被人欺辱,让你变得心重,朕都明白的。可有时事不在你,你也无需自责,明白吗?”
他才说完,张姮立即跪下:“皇祖父恕长河忤逆之罪,只林小姐实在无辜,长河不能不亲自去悼念。很多事都是长河发自肺腑的任性妄为,皇祖父不计较是长河的万幸。也因为如此,还请皇祖父再允许长河任性一次。”
“起来,你先起来。”张思戚不忍,张姮依旧道:“长河所言,恐怕会涉及前朝要事,所言还请皇祖父恕罪。但长河真的想谨言皇祖父,请您收回对林氏和其主母的晋封,以及越了规格的丧葬之礼。”
张思戚有些诧异,原本他以为张姮是想再多讨些封赏,没曾想反而是推却。
张姮道:“长河自知为难了皇祖父,但国有国法,规章制度不容有失。林家除了林大人之外,并无人功绩于朝廷,若因身死冒然晋封,须知人心叵测,只怕有心人会利用和恻隐皇祖父的恩德,林氏母女反遭利用。”
张姮的解释是想给皇帝一个台阶,她很清楚,没有诰命也无功勋的妇孺忽然一顶大帽扣下,旁人不遐想都难。原本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如果多此一举,反而勾动人心底的好奇,对林氏母女的死刨根问底。
人言可畏,谁知道什么人会拿此做假,逝去的人先不论,但活着人的又凭什么被玷污构陷。
张思戚看着张姮的坚持,原本对于林氏的格外优厚多少有些动摇,可一言九鼎。如今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于是传了口谕于礼部,另外将加封的封号撤换成了奠银,此事也就作罢。
林氏并未对此有太大的反应,可再上朝,林昇递交了辞官表,意思打算将妻女的棺椁运回老家安葬,不过林景臣和林景丠依旧会留在长阳继续辅佐朝堂。
皇上感念林氏的忠义,于是将林景臣提拔为光鹿院从四品少正,这并不是过高的官职,但以他这般弱冠之年算是难得了。
除此之外,温沨揭露松阳官吏有功,特加封为从三品中廷言臣,上朝理政。
朝堂一下出了两名新面孔,这让谢珖感到不妙,特别是对林景臣。从头至尾他都不认为他真的是冒死谏言。他提前回来也不过是拿母亲的丧事做幌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来吸引他们的火力,然后让温沨暗度陈仓,将贪污的布政和罪证押送。如今他二人初露锋芒,只怕日后的朝堂局势越来越波谲云诡了。
只说张姮,她回到长庆殿后,受宫人跪拜,算是久别重逢,自然午膳要大肆庆贺。张姮还格外给了半日的假,等人散去,才听阜平阜安,槿心槿绵和赵彬说起连日的所见所闻.
张姮支着头苦笑:“看来这长阳以后要恢复如初,可得花些精力了,真难得帝姬看得起,为了对付我一人做到这地步。”
阜安不屑道:“那也是她咎由自取,身为皇族,竟用如此残暴的手段对付自己的臣民,还舔着脸成天说别人是祸害,奴才看她才是祸害它娘。”
他的话不禁逗乐了众人,只唯有张姮感到可悲,说道:“事情总归得有个结果,不过那倒不忙,我先引荐一位给你们认识。安歌!”
众人没防备,只见一黑衣少女,身型矫健的从房梁上跳下,眼看着一个大活人就藏在殿内竟不知,皆吓了一跳。安歌却冷冷不发一言,自觉站到张姮身旁。
张姮笑道:“她叫安歌,是我,掩于太庙的内线。她有些功夫,只是不善交际,之前怕有意外一直没告诉你们,今日就当认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
众人齐齐打量这沉默的少女,感觉那眼神冰冷刺骨,浑身气息犹如利剑。赵彬还好,其他人都忍不住打个哆嗦。
阜平试探道:“殿下?她,她真是您的人?”
张姮没说话,安歌直接一个眼神扫过去,阜平吓得手里的浮尘都差点扔了,后怕之余也觉得欣慰;至少张姮身边多了一层保障了。侍监不会武,虽说有赵彬,可终是男子,很多事不方便。
张姮无奈道:“安歌是我预留的后手,你们不必见外。只她就是这个性子,你们习惯就好。”
殿内一干人等心里不住擦汗;这真能习惯吗?
玩笑归玩笑,正事还是要办的。
张姮自出太庙,那个被抓的侍监也就顺势押去了刑部,开始嘴还是硬的,可翌日清晨就招认了所有罪行,张思戚捏着口供,又恨不得活扒了竞陶一层皮,没想到这孽障为达私欲,竟连列祖列宗的长天寿明灯也敢妄动!想来沢惠大师发现了端倪,所以遭了她的报复,如此蔑视天威,屠杀佛僧,当真是罪无可赦!然后下旨让刑部先将侍监处斩,那些参与竞陶谋划重阳祭典的官员也一并收回之前的恩赦,全部打入天牢以忤逆论处。
朝堂上,皇帝大发盛怒,斥责了司天监与外人勾结蒙蔽视听,造谣生事,致使民不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