蹇卦2
蹇卦2
“cut!小棠你控制一下情绪,这里不可以掉眼泪。”
商从南第五次打断了棠临雪。
待棠临雪憋回眼泪走到摄像机前查看拍摄片段时,他又接着道:“法医不是无情之人,但终究见惯了生死,他们所流露出来的情绪,即使悲伤也是克制到极致的,冷静的悲伤。”
商从南和其他本土导演一样,普通话带着浓厚的港城口音,咬字并不清晰,但棠临雪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场是雨戏,但天气预报显示近半月都无雨,所以只能局部“人工降雨”,每ng一次都是对水资源的浪费。而现在已经ng五次,这对棠临雪来说是不可饶恕的事。
无意间瞥到一个搭戏配角的眼神,棠临雪心下一沉。
那人叫周远,是个老戏骨,没什么往上爬的追求,演戏纯粹是个人爱好,这次在“孤锋2”是特邀嘉宾,虽说只是配角,但代表作怎么也比棠临雪多,棠临雪还是得叫上一声前辈。
就在前两天,她碰巧路过化妆室,听到了周远在背地里戏谑她的话。
-我们这个女主又年轻又漂亮,可惜这些东西顶得上什么用?
反驳一个人最好的方法不是争辩,而是用实际行动打对方的脸。
可现在,那人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嘲弄着棠临雪:她没用。
“各位抱歉,再来一遍吧。”棠临雪忍住压力,带着歉意笑笑,“最后一遍。”
“最后一遍后还有千百遍是吗。”
商从南眼神警告了下周远,“好了阿远,让小棠整理下情绪,再来一条吧。”
周远已经抽完半支烟,他从一开始就不认可棠临雪,现在看来,这个年轻女人还真是如他所料,没有社会阅历,没有老练纯熟的演技,空有其表。
他入行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女演员没见过,她这个年纪,正是爬床的好年纪。
周远满脸不屑地走过去,随意整理了下衣领和淋湿的头发。他饰演的角色是一个被侵害至死的少女的父亲,现在,他在雨中质问这位剖开他女儿尸体的女法医。
女主在警署开完会,还穿着妥帖的衬衫西裤。
一场雨,一场质问,揉乱了她的身心,但她已经三十出头,不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去而难过好些时日的职场新人。
再窘迫的处境,再悲哀的案子,她都能以最冷静,最客观的态度对待,哪怕死去的少女是她的侄女,而眼前崩溃欲绝的男人是她的亲哥哥。
她不是一汪平静的水,她是深潭。
“action!”
雨水第六次浇湿地面,坚尼地城海边大道车辆不断驶过,夜晚的暖黄色灯光莫名温馨,暮色的降临给这座快节奏的城市按下了缓冲键。
周远的台词功底强得可怕,粤语铿锵控诉,步步逼近。棠临雪迎着他暴怒的双眼,那是双失去至亲的眼,痛得让她呼吸不了。
男人的手揪住她的衬衫衣领,问她的手术刀划破亲侄女的肚子是什么感受。
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然而只要闭双目,她就能看到那具血肉模糊的冰冷尸身,伸出手,要姑姑抱。
周远见她不说话,手劲儿又加大了些,他可不想再多淋一场雨。
他在给她递戏。
棠临雪就跟溺水了一样,忽然急切地喘息起来。台词一字一句在脑海中闪过,嘴唇却被黏住,怎么也动不了。
-不要过度共情。
上个月在和楼观尘讨论这场戏时,楼观尘提醒过她。
可惜她还是没做到。
“cutcutcut!”商从南失去了耐心。
周远烦躁地扯了下她的领口,恶狠狠道:“没用的东西。”
却因为用力过猛,衬衫纽扣被扯掉几粒,肉色的文胸露了出来。
周远嫌弃地松开手,用只有两个人的音量低声道:“你也只有靠这半两肉来换角色了。”
心口的绞痛和小腹的坠痛同时席卷着她,棠临雪咬着被雨水冲刷得毫无血色的下唇,忍下了所有屈辱诬告。
“先拍下一场吧,棠临雪,你先抽离一下情绪。”商从南冷声道。
“好的商导。”
容嫣第一时间用干净外套裹住棠临雪,“小棠姐,还好吗?”
时天也担忧地看着她,递上热水,“是不是止痛药吃太多?”
她今天痛经,从凌晨四点拍到晚上八点,只扒了几口饭,为了不耽误拍摄,身体一有反应就吃止痛药,时天拦都拦不住。
棠临雪的呼吸平复下来,“没事,是我的问题,我没找到状态。”
“这不怪你。”时天安慰道。
前两天棠临雪收到消息,棠阿欢的病情再次恶化,楼家已经在尽全力找人帮忙,文医生也从狮城赶了过去,现在正是关键时候,楚夏津、楼升和他们每天都会去医院。
只有作为亲女儿的棠临雪,请不了假,去不到棠阿欢身边。
后面是吕文森的戏,棠临雪没走,在旁边呆呆看着。
吕文森基本都是一遍过,这种戏对他来说游刃有余。
休息时候,吕文森走了过来,坐在她旁边,递了包红糖姜茶给容嫣,“给小棠泡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