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三重雪
第68章三重雪
江台市的初雪一向来得早,每年十一月的末尾温度骤降,一直到回暖的二月天空都是灰沉沉的,但今年,与往常不同,十二月第一天的凌晨,天空之上便陆陆续续下起了柳絮一般的雪花。等到天边既白,整个江台市便穿上了一身银色的素衣。
“嘶呼——今年的第一场雪下得也太大了些!我昨天还跟我儿媳妇说,早上要赶早去超市里抢新鲜的菜呢,结果下楼一看,嗨呀这地上的雪都堆到脚踝了!我儿子这时候也给我来了电话,让我今天就不要出门买菜了,冰箱里还有前段时间包的饺子......”
“可不是吗!小区前面那个欣怡超市昨天还拿着大喇叭放今天有什么什么折扣呢......”
单元楼近大门的楼道口有几位大妈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式的灰旧厚实的方毯,方毯底下夹着一个炭火炉,隔不远就能闻到炭火燃烧的味道。
崔钰住的这个小区虽然安保好,但也是建了许多年的老小区了,小区里多是养老的老人。
他搓了搓冻得有点僵硬的手,撑起伞走进了楼外的雪中,前不久跟裴子菡发出那句话后,他才想起自己忘了说见面的时间,但又不好意思再发一句话,初雪这天只好早早的就赶去湖心亭,这样......总不会错过了......
走出单元楼,路上的积雪已经被小区物业铲到了道路两边,草坪上有不少小孩子围在一起堆雪人。
离目的地越近,崔钰的心跳动得也越厉害,出门前还觉得冷得刺骨的手反倒无端暖和了起来。
一路上他都在想今天见到裴子菡该如何开口。
开口了又该如何说......
说他喜欢她很久了,又显得浅薄,说他其实很早就认识她了,又显得攀亲带故。
思来想去,崔钰都找不到最好的言语来表达自己心中所想,枉费自己写了几年的小说。
到湖心亭时,天上又下起了盐晶般的小雪。
崔钰一路小跑,躲进了亭中喘着气擡手拍掉了落在衣服上的雪花,亭中的座椅皆落满了积雪,只偶有一两处空无一物。
他挑了个能看清岸上景色的位置坐下等,等累了就看看岸边的树和人,却没注意岸边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车,车顶和车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而车窗因为贴了防窥膜,外面的人看不清里面任何事物,更显得只像是一辆被临时停在此处的车。
雪下了一趟又一趟,等的人却始终不见身影,亭前的雪早已被数不清的脚印脏污成一片浑水,天色逐渐昏暗,眼睛可以看见的物体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
崔钰看着手机里孤孤零零地那句消息,心中的温度同落下的白雪一样冷。
应该不会来了。
崔钰想。
还是他太贪心了,原本能够远远的看着她,有幸提供一些助力,就很好了,是他贪心有余,想要更多才落得如此境地。
亭亭雪,没青松。杳杳云,藏白鸟。
崔钰仰着头,看着岸边树枝上的积雪,常在湖面上停留的天鹅不知道去哪里御寒去了。
白的雪黑的夜笼罩在他眼前。
越努力睁着,他的眼睛就越酸涩难耐。
以至于风轻轻一吹,他就不自觉留下眼泪。
崔钰想起拍摄的第六十八场那天——
裴子菡饰演的钟馥在下山后逐渐成熟了许多,那一场戏是在与反派男二纠缠已久的最后了结,几孤风月,青葱草地沦为皑皑雪地,偌大的一片白里最东边是穿着黑色狐氅的钟馥,狂冷的寒风迷了她的身影,最西边是穿着大红飞鱼服的男二。
刀光剑影在纷纷雪花中乍现,不消半刻便分出胜负,两人又重新回到各自一开始站立的地方,只是两人的脚下都被染红。
这场戏拍完后,他和裴子菡在她的保姆车里又讨论了好久剧情相关,直到剧组的工作人员都离开得差不多,她和他还坐在车里。崔钰记得很清楚那天久违的出了太阳,即便是将要下落的夕阳。
车窗朝向着崇山峻岭,偏橘的光仿佛被晕染开的吻痕挂在天边,落进车里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上了一层金粉,黑色的眼眸里都闪动着光芒,如同装了一条流动着温暖的河。
他甘之如饴的沉溺其中。
说出的每个字分解成一根根透明的神经线联结两个人的心灵和思维,纵使无言,默契地一同观赏日落西山都令他恍惚。
那种不同于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温暖,是由内向外的温暖,暖得他忍不住想要睡过去。
于是他就这么睡了过去。
......
“你不在公司?你秘书说你今天一天都不在公司,你在哪?”
“有事,在外面。”裴子菡扯下蓝牙耳机,合上面前的手提电脑,一边关注着快要隐匿进黑暗里的亭子,一边回应着电话另一边的问题,“几个重要文件的方案我都看过了,直接敲定就行,晚上......不回别墅那边了,帮我跟佟管家说一声。”
“行吧......你不会是在外面哄你那位小导演吧?怎么?不是说不怕吗......”电话那头的人调侃的话还没说完,下一秒便收到了阵阵忙音。
“啧,恼羞成怒了……”
缪霞坐在裴子菡办公室的椅子上,手里的手机画面还停留在电话挂断的页面,她的脚尖踮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的样子。
昏沉的环境里仿佛有无数个黑洞蓄势待发,外面的温度和车内截然不同,以至于裴子菡下车站定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脚下的步伐也愈发快了些。
早该回个消息拒绝他的,她没想到崔钰平日里看着软和好说话自尊心高,被她冷落这么久后还能有勇气走出那一步。
真倔。
通往湖心亭的小路又铺上了一层雪白的毛毯,急促的嘎吱声在这片寂静的空间里尤其突出,平静的湖面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裴子菡快步走进湖心亭,借着幽幽的路灯才勉强看清靠在柱子上那人的脸。
苍白又脆弱,一个巴掌仿佛就能盖过,裴子菡是个没什么童趣的人,小时读神笔马良之类带有魔法色彩的故事只觉得无聊,但看到那双轻轻合上的眼时,没由来的想到如果世上真有神笔马良,那一定比不上他如同炭笔勾勒出的燕尾蝶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而飞的睫毛,眼睫之下正不合时宜的挂着两抹沉甸甸的红。
裴子菡这才意识到他的不同寻常,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灼手。
“崔钰,醒醒……崔钰……”裴子菡拍了拍他的背。
崔钰难受的哼了几声,他的脑子里像装了一大团火焰,火焰中窜起的火苗毫无章法、肆无忌惮地舔舐着他的神经,眼前是裴子菡那张笑得温柔的脸,他不由得忍着难耐羞赧了一下,印象中她好像没有对旁的人笑得那么温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