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三章那桃儿到底还是叫两人分吃了。
先前放了几滴血给悄悄,小鹤真有几分体虚,吃了仙桃,脸色一下子红润起来,手脚也有力气了。
两人在院子里挖了个坑,把吃剩的桃核种下,以期日后长出桃树,年年都有桃儿吃。
拍拍手上尘土,小鹤提议道:“忙了这些时日,难得今日有空,何不去学堂看看?”
羊生并无异议:“那便走罢。”
如今山上的学堂已修建完毕,学堂里的先生也已招齐,都是眠春山里有文化的妖怪。
比方说那个竹精碧虚郎,读过的书有几个屋子那样多,叫他去考科举,高低考得上个状元,请来教书都算屈才了。
学堂第一日开课,那些小妖与道人,在纸人——一天道人亲手剪的,在纸人引领下,整整齐齐进入兰室。
因彼此有些生疏防备,分作两拨入座。
一边是成精的妖怪,长得奇形怪状,有头顶长角的,有腿上长蹄子的,也有拉着驴脸,生着牛头的,或者干脆不会化形,就一副原形来听学。
另一边是修玄门正道的修行中人,倒生得神清骨爽,像模像样。
修行中人通晓礼仪,先生未至,便端坐养神,不多言语,那些小妖却不懂这些,你一句我一句说起了闲话。
“跟人坐在一间屋子,真叫妖害怕。”说这话的是个无父无母的野妖,被家乡的土地婆婆劝了几句,稀里糊涂来这里听学。
“是呀是呀,不知他是否有歹心,如有歹心,又怎么跑得脱?”说这话的,是被家里派出来探听实情的前锋,他家里七大姑八大姨都指望他探清好歹,给家里传个信儿,再决定要不要叫全家都到眠春山来。
“怎么没有歹心,必然是有的,天底下没有一个道士是好人,且等着,歹事还在后头。”这个却是各路妖王派出的奸细,专一拱火挑事,逮着机会就挑拨离间。
小鹤与羊生变作指头大点的两个小人,坐在房梁上偷看。
看到角落里那对摆得热火朝天的猪狗,小鹤疑惑道:“悄悄怎么也跑来听学,还同一头猪妖交上了朋友?”
虽则悄悄改了面貌,然而自家师妹,化成灰也认得出。
羊生跟着看两眼,断定道:“她打鬼主意哩。”
小鹤问:“你怎么晓得她打鬼主意?”
羊生不知被悄悄作弄过多少回,哪里不清楚她的路数:“她哪回捣鬼不是这般神色,一看就知不安好心。”
正说着,一个绿油油的人影从外边走进来,他从头到脚,帽儿是绿的,衣裳是绿的,鞋子也是绿的,放在旁人身上,恐怕有几分滑稽,放在他身上,却瞧着清爽怡人。
这人,或者说是妖怪,正是竹精碧虚郎。
刚一进门,兰室忽然一静,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把他盯着。
碧虚郎不由心虚,暗想:好多人,好多妖。
又想:我怕是头一个给道士上课的妖怪,管他再厉害的道士,在学堂里也要喊我一声先生,混到这等排场,我也算出人头地了。
想到这里,忽然觉得面上有光,也不怎么心虚了,挺了挺腰板,做作地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吾乃眠春山竹精,春山学堂先生碧虚郎也,今奉上命,授尔诗书律法,愿诸位用心听学,勤勉功课,早日通过考核,自有大好前程等着你。”
春山学堂毕竟不是教正经学问的地方,所教者唯“德”与“法”。
怜春山引导德行,鸣春山教授律法,放春山负责考核。
通过考核,就可以得个凭证,有凭证的妖怪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不得阻拦,不得抓捕,若有哪个想降妖除魔,恐怕要被天打雷劈。
小鹤还上书金母娘娘,召来各地地仙商议:春山学堂学业优异者,可送去缺乏人手的地仙庙里当差。
她将此戏称为“考编”,说给了小妖们一个端铁饭碗的机会。
碧虚郎不急着讲课,先把学堂里这些章程讲给学生听。
“啊呀,这考编不就相当于人间的科举么?”一个有见识的小妖大声叫道,“我们妖怪也要科举,也要考状元?”
“不止哩,”另一个小妖兴冲冲讲,“人间考了科举,当官只当得几十年,考到庙里去,那就一辈子——无论生前死后,都吃得到一份香火,啊呀,发达了!”
就连那些道人,也忍不住问:“不知我等是否也可以考这个什么编?”
碧虚郎诧异道:“你们修道的不是奔着成仙去的?成了仙,就要去天上当官儿,怎么看得上庙里的差事,我实与你们说,这些庙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庙,无非是些山神庙、土地庙、城隍庙……”
道人摸着鼻子,讪讪道:“也不是人人都成得了仙,在庙里吃香火也……也不差啊。”
小鹤在房梁上听了,心说:好没出息啊,我当初好歹还想着要成个仙哩。
羊生在她耳边小声说:“日后我庙里绝不要这样没志气混香火的。”
小鹤惊诧:“你哪来的庙?”
羊生说:“等我成了仙自然就有了。”
他早就盘算好了,等他成了仙,庙要怎么修,庙里要摆哪些神像,小鹤摆哪里,师父摆哪里,悄悄摆哪里,他自己又摆哪里。他要求小鹤:“你庙里也要记得摆我的神像。”
小鹤一头雾水:“我庙里?”
羊生理所当然道:“我成了仙,你自然也要成仙,我修了庙,你自然也要修庙,我的庙里摆了你的神像,你的庙里自然也要摆我的神像。”
小鹤更是不可思议,她抬手摸了摸羊生头顶,发出一声疑问:“你一天天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羊生说:“我做长远打算。”
小鹤:“那你做的打算是挺长远。”
羊生还以为在夸他,嘴角矜持又得意地翘起。
见底下的学子都叽叽呱呱说得热闹,全然忘了上头还有个先生,碧虚郎清清嗓子,咳嗽道:“香火不是那么好吃的,倘若品行不佳,或者律法不熟,凭你费多少工夫,也莫想吃到一口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