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卫宴没有想到,那天姜蓉来送蛋糕,说完了奇奇怪怪的话之后,人又消失了。
这么一消失就又是三天,只给他发了个消息:我有点事,去一趟我老师家,大概离开三天。
离开事由、时间都还讲得挺清楚,但是前几天刚刚走了一遭,没隔两天又跑出去了,还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家的概念。
卫宴看完消息回了个“好”,就把这件事搁下了,不愿意再多想。
姜蓉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有自己要见的人,无论什么样的理由,她要是不想待在家里,谁又能困住她呢?相比于上回的去山上、去看演唱会、去酒吧,这次的理由已经做足了表面功夫。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倒也没食言,确实对自己好了不少。
酸不溜秋的卫少爷的心思,姜蓉根本不可能知道,她一向实话实话,这次突然离开确实也是因为有事要找她的老师。
从她喜欢音乐开始,家里就为她找了不少的老师,从小学习各种乐器,乐器上的老师不计其数,在她十岁对编曲感兴趣之后,就拜了著名的作曲家季风老师为师。季风老师德高望重,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在作曲上颇有造诣,同时任作曲协会的主席。
姜蓉从10岁开始拜在季风老师的门下,一直学习到17岁,季风老师因为老伴的身体原因,两个人移居另外的城市,姜蓉和老师的联系才慢慢少了些,但她是季风最小的学生,两家人上一辈都相熟,关系还是非常深厚的。
这回姜蓉碰见了问题,在她有了疑问的时候,最想询问的还是她的老师。
季风和妻子牧卉居住在一座海滨小城,四季温润如春,空气非常好,姜蓉下车之后给老师打电话,带着买的礼品来到了老师家。
一个带着小花园的院子,木栅栏上缠满了花,花园打理得井井有条,繁而不乱,牧卉退休前是林业大学的教授,最爱花草。
“老师,我进来了哦!”姜蓉按了门铃,从外面瞥到了牧卉在花园里,探着个脑袋喊道。
“进来吧,刚打完电话就过来了,我还没收拾一下呢!”牧卉点点姜蓉的脑袋,“怎么又买东西了,要见你这个稀客还非得收东西?”
“哪里是稀客嘛,卉姐姐,好想你哦。”姜蓉将东西先放在一边,很夸张地闻了闻空气中的花香,“好香哦,究竟是什么样的仙女姐姐才能养出来这样的花呢!能闻到也太幸福了,好羡慕季老师呀!”
“就你嘴甜!让你老师听到你喊姐姐,小心挨骂。”牧卉笑的时候也很优雅,拉着姜蓉进了屋子,季风也恰好在往外走。
“我还想着去接你呢,这么快就到了。”季风今年已经七十岁了,但是头发染黑,整个人因为个子高、毛发茂密,看起来只有五十岁。
“我想老师和卉姐姐了,心似箭,跑得自然快啦。”姜蓉很久不见两位长辈了,把人哄得开开心心的,但是牧卉下午有花卉种植讲座,不一会就出门了,姜蓉和老师先是练琴,后来又谈编曲,大下午的时候季风才泡了茶,让她坐下。
“怎么了?是遇见什么事儿了?”季风老早就看出来姜蓉心里带着事儿过来的,她虽然开开心心的,但是说话不干脆,有种黏糊劲,只有心里藏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老师,我就是……遇见了一点点小问题。”姜蓉有些不好意思,手指缠来缠去,最后还是决定喝口茶再说。
姜蓉小时候乐器学了很多种,演奏得都不错,学得也快,在这方面可以说是天才,但是所有老师都委婉地说她是一个标准的演奏者。
言下之意,她当不了演奏家,因为标准的东西必然是少了点什么的。10岁之后,姜蓉不愿意再这么混沌地学习,她对编曲开始感兴趣,并且拜师季风。季风是作曲家,并不是编曲家,二者之间有差别,但是也有交叉,而且姜蓉小时候只是把编曲当个兴趣,季风和苏家关系好,让他来教姜蓉再合适不过。
姜蓉就这么开始了学习,在季风的指导下进步的很快,但是季风毕竟是作曲家,姜蓉更多的尝试也是作曲,却始终不得要领,在姜蓉16岁的时候,她误打误撞注册了风铃上的账号,也由此开始了更多编曲的练习。
而她编的曲,直到沈霏开始参加比赛之后,自己也成年,才把圈名林容告诉家里人和老师。
当初高中阶段学习比较紧张,季风自己的工作也很多,两个人见面越来越少,所以姜蓉一直没告诉季风,也没把《他》让季风听过。
而她在遭受了怀疑之后,最想寻求的是老师的认可。
“老师,我有首歌,想让您听一下。”姜蓉点开手机,放出来的正是《他》。
“嗯,很有想法,感情到位了,这是你什么时候的作品。”季风很认真地听完,这首歌稍显稚嫩,但胜在情真意切,跟姜蓉很多作品不一样,甚至说要优于她后来的很多的作品,而他印象里,没有听过这首。
姜蓉专注于编曲之后,作为她的老师其实很欣慰,因为她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并且自己喜爱。
“高中的时候,那次在滑雪场,突然有感悟写的。老师,这首歌真的还可以吗?我这几年的作品还可以吗?”姜蓉不出意外地听到了肯定的答案,但太简短了,她看着老师慈祥而严肃的面容,却突然拿不准自己听到的是带滤镜的赞扬还是实话。
“姜蓉,身为创作者,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是很平常的事情,哪怕再经典的作品也会有‘不过平常’的评价,而你必须平常心面对任何一种言论。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果因为旁人的评价就动摇自己的本心,怀疑自己,那你还要怎么创作?我刚开始就跟你说过,信心与情感是你创作生命的源泉,而肯定永远首先是你对自己的肯定。”季风长者的睿哲,一下子打醒了姜蓉。
她居然在怀疑她的作品。
任何人都可以说她的作品不好,可以说她创作的作品故弄玄虚,但唯有她自己应该时刻地坚信,从与本心的创作是无论好坏的,她应该时刻地记得创作《他》时的想法,坚定不移地维护、热爱、相信自己的作品。
作品固然有确定,有不足,但不能全然否定。
当一个人缺乏信心,对自己没有肯定的时候,她又能创作出来什么呢?
“姜蓉,所有的问题多问问自己。如果你今天把一个新作品拿过来,告诉我你自己很满意,让我来提点儿意见,我还是会提出意见,我会觉得有不好的地方,即使这个作品完美无缺,尊重、听取所有人的观点,但是否采纳是你自己的选择,”季风笑笑,轻轻吹了吹茶水,眸光辽远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是你的作品啊。”
“老师,谢谢你。”姜蓉听得大为震动,季风并没有对她肯定,但所言所语每一句都到了她的心里,让姜蓉的心更加坚定。
她站起来对着季风深深鞠躬。
她对自己的作品向来有数,是接二连三的人打击到了她,才一时进入了牛角尖。
“好了,这么客气做什么,听说你前两天去山上了?”季风慢悠悠地刚问出来,牧卉正好进门了,听到他说话,不由笑着调侃:“蓉蓉,你老师还这么八卦呢。”
“嗯,最近有首歌要编曲,卡着了,去山上找找灵感。”姜蓉一下子又凑到牧卉的旁边,搂着她的胳膊。
“不是八卦,”季风一瞪眼,没刚才那么风雨不动了,“那小子对你不好?他要是欺负你就告诉我,告诉你爸妈,我们收拾他。”
大部分都知道了,姜蓉新婚第二天就上山了,他是担心姜蓉受了委屈又不说:“我徒弟可不受气。”
“真没有,”姜蓉晃晃牧卉的胳膊,“卉姐姐,你让老师不要担心嘛。当时是给沈霏作的一首曲子快到日期了,我上山去找灵感。卫宴对我挺好的,我以后也会对他更好呢,这个曲子最后的灵感还是来自他。不过,没法放给你们听,这曲子最后沈霏不用,词作者是她,词还在保密阶段,单曲子听不出来效果。”
“什么类型的歌?”姜蓉和沈霏的关系,她身边的人都清楚,合适的搭档难寻,季风他们从来不对沈霏评价什么,但是这两年并不看好两人的搭档关系。
年龄大了,见过的人多了,沈霏风格转变大家都能看出来,歌曲逐渐偏向流行风格,而且圈子里待久了人不如之前清澈了,近两年姜蓉给她编曲数量下降也是事实,但还没出现过编好曲不用的情况。
“一首讲追寻的爱情歌曲,叫《云》,”姜蓉乖巧回答,想起这件事还是心塞,但在刚刚老师的开解下,很自信地补了一句,“我觉得我作的曲是最适合这首歌的!不用肯定是他们亏了。”
“讲爱情的。”季风和牧卉相视一笑,牧卉笑着拍拍姜蓉的胳膊,“好,好,这个灵感不错。那肯定是他们亏了。”
“跟你说为什么不用了吗?单放曲,我听听。”季风当然也开心,姜蓉的短板不仅戴娟知道,其实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太单纯的世界,稍显迟钝的感知,无法想象的爱情悸动,让她在爱情歌曲的编曲中总是像在套模板,标准却少了一点触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