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7章“我又没说什么。”她嘟囔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帮淑媛姐姐?是不是因为白杨哥哥?”
“她都跟你说什么了?”我忽然就觉得紧张起来,好像某个非常敏感的神经被触碰了一样。
“也没什么,就是她哥哥李易繁的那些事情。她说,你们分手以后,她哥哥就离开云城了,两年了,音信全无,她让我帮她一起找李易繁。”
“就这些?”
“嗯。”她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你说,你是不是因为白杨哥哥?”
我一脸困惑地看着她,“什么因为白杨?”
“因为你喜欢白杨哥哥啊,李易繁是旧爱,所以你不愿意找他。”
我木木地摇头。
“这么说,你不喜欢白杨哥哥了?”她问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她一边说,一边忘不了继续吃,“你还吃不吃?不吃我就都吃完了。”
“湘湘,”我从茶几上摸出一根烟来,“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聊聊。”
“什么事?要是交房租、水电费、生活费什么的,就不用跟我聊了,你有我妈的电话,直接找她要就好。”她把最后一个小笼包送进了嘴里。
“是关于你现在所谓的事业。”我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这里是我家,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你的私人场所。”我说得很坚定,“所以,我不希望我的私生活被打扰,不希望每天有一群大妈来敲我的家门,我需要的是一个安稳的、能够自由自在的家,你懂吗?”
“你真没爱心。”
我真想把眼前的烟灰缸砸到她的脸上,可我还是忍住了。我换了个姿势,为了坐起来更舒服一些,也更有气势一些,“别跟我提爱心,我受苦受难的时候,谁施舍给我点爱心了?”
“所以,你现在才这么自私,连自己的初恋失踪了都不担心,甚至都不愿意把他找回来。”
“你够了,湘湘!”我按捺着那股随时都会爆炸的坏脾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李淑媛告诉你,她哥哥曾是我的初恋,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哥哥——那个我曾经不顾一切去爱的人,后来对我做了什么事情吗?她不会告诉你的,她怎么会告诉你这些事情,她要尽一切可能地包装他的哥哥,让他像个英雄一样活在你的印象里,这样你才会理所当然地去帮她。但是你不会知道,她哥哥,李易繁,对我做了什么。”
我惨白地笑了起来,脑海中是大片大片的空白,每当我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不知所措。于是,我又点燃了一根烟,“我大四那年,他跟别人好上了,那个女人是他的同学,他跟我说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把那女人的肚子搞大了。那时候,我最好的朋友——就是你口中的淑媛姐姐没有站出来为我说一句话。那么今天,我为什么要帮她?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抬起头,捋了一把头发,盯着她。这个只有十九岁的小姑娘,本该享受爱情的小姑娘,可是却因为盲目的梦想和所谓仁义的事业,将自己推入一场又一场的漩涡,她在这些“漩涡”里看到女人有多悲情,男人有多残忍,那么,她还会相信男人吗?还会相信爱情吗?
她愣住了,“可是,都过去那么久了。”
“你还小,你不懂得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有一天,你去经历了,你再回来跟我说。”我站了起来,我觉得困,特别困,我想睡一觉,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
可是,我的手机不愿意放过我,它嘀嘀地叫个不停,是我妈。
我没管她,按了静音,然后把手机丢在衣柜里,我太累了,太需要休息了。
李易繁拿到offer的时候已是第二年的初夏,那时的校园充斥着离别的忧伤,一波又一波的学长和学姐穿着学士服在校园的教室、操场,还有大门口拍着“大团圆”或者“小团聚”的合影,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又几乎每个人都在哭泣,那种疯狂的热闹之后总会藏着不为人知的落魄和寂寥。离别在即,眼前的团聚,不过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过一日,便少了一日。
我陪李易繁也去拍过那种合影,被人熙熙攘攘地推着,他牵着我的手,像拜天地似的,几秒钟的呆滞,相机里发出“咔嚓”一声碎响,不管你有没有摆好姿势,是面带微笑,还是一不小心眨了眼睛,都已经被时光记录下来。想想也挺可怕的,就像你犯下的错误被原封不动地留下了下来似的,谁都没有办法拯救你。
拍完合影之后,对话就开始了。认识的或者不认识的脸,提出相似的问题,“找到了合适的工作了吗?月薪多少?有没有什么发展空间?记得常联系,有机会了就拉哥们儿一把,大家互帮互助。”如此等等的开场白,总让我唏嘘不已。于是,绝大多数时候我都保持着沉默,看李易繁再平常不过的应付。那时候,我也开始明白,所谓的成长,不过是另一种残酷的开始,你要计量你的收入,你跟同学之间的差距,你要盘算着买房子,过日子……
当然,也有更尴尬的开场白,多半是女生问的,“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办喜宴的时候一定记得通知我们。李易繁,我觉得我们班里最先结婚的肯定会是你……”她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总会躲在李易繁的身后,一声不响地帮他整理衬衣的领口。其实,这还算好的——这样的对白里多多少少有些祝福的意思,善意的祝福终究是应该心存感激的,至少相比“别忘了,毕业季也是分手季”这种略带诅咒的“祝福”要好太多。
说这话的是一个微胖的姑娘,她穿着宽松的学士服,因为衣服是黑色的缘故,将她衬托得很白,她有高高的鼻梁和略小的眼睛,是单眼皮,怎么说呢,她实在算不上出众,可能是为了显得自己出众一些,所以,她的话语也要刻薄一些。
李易繁没有吭声,他只是微微一笑,接受美好的或者并不算美好的祝福,自始至终,他都攥着我的手,那种谦卑中的高傲,总是让我着迷。
“你女朋友也不算丑,追求她的男生肯定不少吧?”她没有用“漂亮”,而是用“不算丑”。
“对啊。你也不算丑,可是怎么没人追你呢?”李易繁冷酷一笑。
她脸色瞬间就变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原本就小的眼睛,这么一眯就更小了,好像是画上的一道线似的,“我不需要别人追我,我又不是草原上的羚羊,身后跟着一群豺狼虎豹,我可不想做别人嘴上的猎物。”她得意地笑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耿璐,是李易繁班里有名的“泼辣妹子”,她大一那年曾疯狂地追求过一个男生,每天早上给对方打电话送早餐,可是对方不领情。于是,这姑娘每逢喝醉了都会给那个人打电话,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对方,她有多爱他,可是即便如此,这个“豺狼虎豹”也没有捕获到那头“羚羊”。
李易繁上班的地方在国贸,那是云城最繁华的地方——至少那时候还算得上。他跟我说:“程晨,我的办公室在十八楼,有成排的窗户,闲下来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在半空中。”他声音里的那种雀跃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似的,“我一定要带你来看看,体验一下俯视这个城市的感觉。”
我一边给咖啡拉花,一边说:“好。”
可是他最终也没有带我去俯视这个城市,他实在是太忙了,处理没完没了的工作,还要陪上司去应酬,有好几次,我给他打电话,总会听见杯筹交错的声响,他低声说:“我晚点回去打给你好吗?”
我说:“好。”
好像除了“好”,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于是,后来的很多个夜晚,我都是在等待中度过。整个宿舍都睡了,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怎么都不敢睡,我害怕他打来电话找不到我。但是,这些夜晚,我都没有等到他的电话,可能他是真的喝多了吧,每当想起这些,我就更加焦虑了,一个劲地问自己:“他喝多了,有没有人照顾他啊?”
没人会给我答案。
每当这个时候,李淑媛总会摆出一副“神算子”的样子,“我都说了,你一点都不了解他,他有多自私,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我看不惯她这个样子,所以每当她开口的时候,我总会选择沉默,这时候的我们——我和李淑媛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们所有的共识,所有的和平,所有的善意,都在这道鸿沟面前溃不成军。
“你迟早会知道的。”这是她最得意的一句话,好像胜券在握似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而我能做的,只是在岁月的长河中去印证她的“未卜先知”。
“就算我会知道,可是他终究是你哥哥。”
“我没有他这个哥哥,这辈子都没有。”
“那是你的事。”我站了起来,每当提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我实在不想跟她多待一秒钟。我开始用越来越多的时间守在咖啡馆,好像那里成了我的栖身地一样,后来连老板都过意不去了,好几次,那个举手投足都充满气质的中年女人问我:“程晨,你真的很喜欢这里吗?”
我点头。
“很难得,我以前找的兼职咖啡师,没有几个能留下来的。他们都急着去赚大钱,去更好的平台,手头的技能都没有学好,就想吃成大胖子。可是,你不一样,你是个例外。”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光泽,像是珍珠一样,被时间滋润的晶莹,“我喜欢你这个姑娘,踏踏实实的,对了,你学的是什么专业?”
“金融。”我说。
“金融?那太好不过了。”她笑了起来,“今年大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