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第五十五章你和阎王长一个样
第55章第五十五章你和阎王长一个样
回了长安,已是十日后。
这是诏狱里的一个阔间,审讯犯人的地方,同样阴僻。
唯一的一道亮光来自巴掌大的高窗,剑似的斜斜扎下。
正映着袅袅茶烟,万千纤尘,还有一个穿着玄端的身影。
哗啦啦的铁链声与趿拉着的脚步声一道在门口响起来。
萧珣跽坐于茶案前,没有转头看。
“坐。”
瞿阳没有行礼,依言坐在了他的对面。
“陛下今日是又给老臣带来了何人的死讯了?”瞿阳悠悠道,“只是,元月刚过,万物复苏,动刀见血,不祥啊。”
“仲春之月,当令有司省囹圄,去桎梏,毋肆掠,止狱讼。1”
萧珣没有理会瞿阳言语中的讥讽,兀自又斟一杯茶水,推到他跟前,略略擡了擡手。
“喝茶。朕今日来,是有事想请教大司马。”
“请教?”
瞿阳没有动,“陛下把瞿氏玩弄于股掌中,一步一步,猜得透,算得准,老臣而今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还有什么事情,需劳陛下大驾,亲来请教?该不会,是亲自送老臣上路吧?”
他看着眼前的茶盏,冷哼了一声,“有心了,是臣喜欢的银针茶啊。”
“是大司马教得好,向来目光如炬,看得穿一切。”萧珣不疾不徐,往自己的杯中也添了些茶,抿下一口,唇角勾起一个浅弧,“不如猜猜,这茶,是谁送来的?”
瞿阳眉心忽一颤。
他形容干枯,原来的不动声色,如今能看得出波澜。
萧珣没等他回答:“昭台宫。瞿清如送来的。”
他似笑非笑,看向瞿阳,“朕没那么细心,也无闲情,去探究大司马素日爱喝什么茶。”
手上的镣铐稀里哗啦动了动,瞿阳的脸有一半埋在了水汽里:“清如她……”
大约勘破问了也是白问的道理,或者心里早有了答案,废黜冷宫,家破人亡,成为了逆臣之女,她怎么会好?
不过至少,她还活着,萧珣亦不至于苛待衣食用度。
瞿阳抽了抽唇角,垂着双目,双手捧起了耳杯,没再说下去。
那杯盏慢慢见了底。
“陛下今日,是想问什么?”
“朕想问,天狩三年的冬十月庚寅。”萧珣缓缓开口,目光扫在瞿阳脸上。
茶雾已经散尽。
瞿阳仍低着头,盯着杯中沉底的茶末。
头发是梳过的,一丝不苟,没有沾着草屑,一如往日,插着一支黑色的木笄,倒显得那一身囚衣简薄而脏污。
萧珣察不出他的神色,提起了茶壶,往杯中斟茶。
叶如银毫,倏然翻滚,话音随水声落下,“你率长水宣曲胡骑同先太子萧珩的大军,相遇于长街,你同他,说了什么?”
“陛下为什么想知道这个答案?”
萧珣弯起了唇角:“兵不血刃,不战而胜,多么好的一堂课啊。孙子曾说,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也。是浩浩史书里,都难得一见的好课。大司马却吝于赐教了。”
“陛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臣是手下败将,将死之人,到了这田地,还有什么可以赐教之处?过去的大业,伟绩,不值得道,到头来,不都是一场空了么?”他挑衅似的笑了。
萧珣将方才斟满了的茶盏推到了他跟前:“大司马仔细想想,想好了,再告诉朕。”
茶雾凝成水汽,在瞿阳眼皮上颤了颤。
他顾及瞿清如,敛了容色。
稍许,眼帘微微掀起,眼中似有戏谑:“这个问题,陛下以前没问过吗?”
萧珣一顿,忽笑:“是,登基不久就问过吧。”
他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是一个清晨。你那时候,没有回答朕,而是指着朕案头的书,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问,陛下可知,论语中,吾日三省吾身,是哪三省?”
“是吗?陛下好记性。”瞿阳牵了牵唇角。
“不是好记性。是很遗憾。朕一直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你二人相遇于长街,各自令众将士后退三丈,加上入冬了风大,又有马蹄,甲胄,刀枪声,所以,无人听见你二人说了什么。这个答案,只有你能告诉朕。可惜,问了,却没有听到答案。”
萧珣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遗憾,所以,一直记得。”
“臣那个时候就没答,大约是忘了。几句不足道的话罢了。臣不像陛下博闻强记。如今,更是过去了十几年。怎么还能记得清十几年前的哪一月哪一日,说过哪几句话?陛下怕是听不到答案咯。”
“是吗?”萧珣冷笑,看着瞿阳。
那张脸在鄙吝的光亮中,半明半暗。
“陛下既召我来这刑讯之地,想来是怀着刑讯逼问的心思。”瞿阳眉棱一挑,“若是不信,尽可以用刑,看看五刑,大辟,是不是能让臣想起一二。”
“何必呢?大司马言重了。如你所说,一件经年的小事罢了。”萧珣嗤笑,目色却渐冷,“更何况,用刑,得用在该用的人身上。大司马当年生受了匈奴人扎在胸口的一刀,仍面不改色,指挥了大军追击了百里。五刑,能逼得大司马说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