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瓶沉簪折
两相僵持,唯余他胸中滚滚怒意火烧,当下也顾不得面前之人,剑锋一偏,便要越过颜清辞直直朝颜应麒而去。
剑尖刺破脖颈的前一刻却陡然停住,颜清辞双手紧紧握住了剑身,汩汩鲜血就顺着冰冷长剑直流而下,比那一身婚服更加妖红刺目。
穆云则一怔,抬眸瞧她时霎时四目相接,他从她眸底的涟涟泪水中看到了无尽的哀戚和祈求。
他欲抽剑而出,却发现她使尽了力紧握着,他稍一动作,那血流就大了起来,点滴坠落于地板上,在死寂的屋内发出悲戚的声响。
“求求你,别杀他……”
颜清辞泪眼朦胧直视着他,那双央求的眸子就好似一把利刃,直刺入他的心窝。
“求你……求你……”
她的声音已低哑哽咽到只能在喉咙里低吟,却还是一遍一遍向他讨饶,就好似在她面前的不是昔日里的爱人,而是一个冷血残暴的杀手。
他们之间,本不该是这样的。
好似一瞬间,一切都变了。
她泪眼瞧着他,他面色若寒霜,翻涌怒意在瞧见那满地血迹时却怎么也爆发不出。
就这般对峙良久,直到剑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直到她因为失血太多而开始脚下飘忽,他才终于卸了力,大手一松,那把剑兀自重重砸落于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做不到的,他做不到对心爱之人拔剑相对,纵然她的父亲是自己的灭门仇人。
他的天地轰然崩塌,他转身,一刻未曾犹豫,离开了这里。
颜清辞颓然瘫坐于地,泪眼朦胧中望着他骤然远去的背影,那个穿着喜服的身影,就那么快速地,几步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恍惚间,似又觉得,就那么消失在了她的整个世界里。
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她就那么兀自坐着,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外面只剩清冷的夜,满院红绸仍旧随风飘舞,弦月终于圆满,只是再无他。
默然良久,颜应麒兀自苦笑了起来,声声笑音传响在这空荡的夜。
“报应啊……荒唐啊……”他只一遍遍念着。
颜清辞抬眸问他:“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她自小便当父亲是英雄,他平定叛乱,杀伐果决,又宽厚仁和,礼遇下属,所以即使有种种疑点,她亦从来不曾想过,那个人,会是他。
却又偏偏,真的是他。
他亦颓然而坐,双目空洞,沉吟道:“十五年前,在霖州,我们确实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只是当时私自擅动粮秣的,是我,那个最后被送上刑场的人,不过是替了我的罪。”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又道:“可却偏巧是穆粱,撞见了那件事,他知晓了所有!而后他入京就职,大女儿又许给了户部尚书的次子,难保不会私下里向尚书言明真相。”
他瞧向颜清辞,亦垂下泪来,叹道:“穆家人如果不死,那株连九族、满门抄斩的,就是我们颜家啊!”
“可最后兜兜转转你竟与那穆家遗孤相互爱慕,果真是上天弄人,都是报应,报应啊……”
他流泪苦笑着摇头,猛然间就大咳出一口血来。
“爹……”颜清辞赶忙过去欲扶起他,却全身软绵没有力气,正焦急间见颜清绾从外面堪堪而入,便赶忙叫她:“小绾,快来帮忙。”
颜清绾神色淡漠,一步步走至二人面前,直直站立住。
半晌见她未动,颜清辞抬头看向她,催道:“来帮忙将爹爹扶到榻上。”
颜清绾仍是未动,忽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颜惊悚}人,似深冬里的万丈寒冰,深深刺入颜清辞的眸底,不由叫她浑身一颤。
心中暗道不好,可还未待她反应,颜清绾便俯身拾起地上的长剑,只不过眨眼间,就深深刺入了颜应麒的胸口,再一使力,又从他的胸后穿出,一剑穿心,鲜血似溪流般哗哗而下,他双眼圆睁着满含不可置信地盯着颜清绾,张了张嘴,却还未来得及说出什么,便瞬间绝了气。
“爹……爹……”
这一切猝然发生,待颜清辞反应过来时,只有地上直愣愣躺倒的人,和身下的一大片血迹,满腔悲恸倾洒,她猛然抬眸看向颜清绾,她手中的剑还未放下,尚有血滴自剑锋一滴滴落下。
“你……你……”她满目不可置信,浑身如筛糠般发起抖来,想质问她竟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
就在她眼前不过几步之遥,她的妹妹亲手杀了她的爹爹,她脑中一阵轰鸣,无论怎样都无法接受。
颜清绾冷目睨了她一眼,朝外面挥了挥手,竟有几个家丁进来将她绑了起来,推搡着她就朝外走去。
颜清辞已然脱力,心中更是空荡如白,只任由着身后数双手将她推着带入柴房。
房门深锁,便任由她孤自处于这方幽黑深渊,狭小闭塞,四壁围堵,好似人间亦无路。
断绝食水数日,满目触之可及的皆是无边黑暗,不知究竟过了几个时辰,亦或是几日,她眼前模糊漆黑起来,而后便失去了所有感知。
一股温热暖流自喉咙逼下,令她霎时直弓起身子猛烈呛咳起来,喉口处灼烧的疼痛令她清醒过来,甫一睁开眼,入目便是刺眼的光亮。
她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被牢牢绑在了一根木桩上,而颜清绾,正提着灯照在自己脸侧,身旁是端着汤碗的家丁,刚才惹得自己呛咳不止的便是那碗中滚烫的东西。
见她醒转,颜清绾屏退了左右,孤孤正面着她。
颜清辞动了动刺痛的喉咙,竭力发出低微的声音:“你……为什么……”
颜清绾忽而大笑,声声笑音高昂尖细竟似鬼魅,她抬手拭去因大笑而由眼角抖出的泪珠,冷冷瞧着颜清辞咬牙道:“颜清辞,我的好姐姐,原来你也会有这么不堪的时候。”
“你竟敢弑父……你疯了,你就是个十足的疯子!”颜清辞怒视着她,胸中积火喷薄而出。
“你说的对,我是疯了!从你将我从清明观带回来那一刻,我就疯了!明明我们一母同胞,为什么偏偏所有的宠爱,所有的赞誉,都是你的,你可以堂堂正正坐明堂,而我只能于漆黑昏暗处苟且偷生。不过我这怎么能算弑父,颜应麒从来没将我当作过他的女儿,他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你们才是一家人,你们就都该死!”
她一步一步走至颜清辞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满含恨意的眸子直与她对视,另一手轻抚过她的脸侧。
“人人都道你容颜姣好,是世间无二的美人,是啊,真是好看,可这同样的模样,在我的脸上,为何就是人人厌弃,如泥作土!”
她忽然间如疯了般双手死死掐住颜清辞的脖颈,怒吼道:“都是你,都怪你,如果不是你,楚北离不会嫌恶我,他不会将我赶出来,我会登上凤位,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