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奇怪1-14个匪夷所思的人》(14)
《在科技公司寻找记忆的社畜》文/鱼长吉
我是谁来着?
早晨起床的时候,我忽然这样问我自己。
因为我发现我的记忆全部消失了,不,说“消失”不太准确,是“想不起来”才对。
我能说出我昨天晚上吃的什么,家住在什么地方,甚至穿的衣服是什么牌子,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自己的生日,自己的喜好,有哪些朋友,甚至爸爸妈妈是谁,我记不起关于自己的一切。好像自我意识被抽除,只剩下了名为“人”的框架,靠着以往生活的惯性活着。
但我没什么时间去思考这些了,因为我要上班了。
是的,上班这件事我并没有忘,想必我之前就是个兢兢业业的好员工吧。
搭上公交的时候我想到,公司里的人肯定知道我是谁,到时候问问同事不就知道了?
嘿,就这么办。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可是,当公交把我扔在郊区一个荒无人烟的工业园区前时,我顿时失望透顶。
这很明显是一个全自动化公司,在这里工作的员工,最熟悉的是他手下的那一套生产设备,和上司、下属的交流全靠收发邮件,同僚之间更是互不相识。很可能离得最近的那个人,你都要花上两三个小时才能找到。
路程不是问题,问题是一道道繁冗复杂的验证手续,它们阻止着你进入不该进的地方。
不过即使失望,我也要干活。
我掏出证件放在门口的验证机器上,“嘀”的一声响,大门就打开了。我乘上地面电梯一号线,这条线路只需要换乘两次就能到达我的工作岗位。
我把我的工作证件掏出来看,你以为上面肯定会有我的个人信息?不,怎么可能,要是有我早就看见了。它是一张双面印有图像的磁卡,正面是我的相片,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反面是公司的三维视图,看上去挺精细的,下面印有一行小字:代达罗斯科技公司。
一张高科技卡片,这是我的理解。
只要把这玩意儿往验证设施上一放,公司里你能进入的地方全都会给你开门。此外,它还是全城通用的信用卡,衣食住行全都能用,刚才的公交车费就是用它支付的。
想到这里还有点讽刺,全城的电脑都知道我是谁,我自己却不知道。
不用一刻钟我就到了工作的地点,是一个带小休息室的生产车间。不过话说回来,我只管摆弄那些自动机器,必要时用中控电脑调整一下参数,生产的究竟是什么我并不清楚。它们看上去复杂又精细,像是什么东西的零件。
忽然,我听到有人向我问好。我疑惑地抬起头扫视车间,怪了,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你好啊,先生。”我的中控电脑亮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像素拼成的笑脸。原来是这家伙。
“你好。”我习惯性回礼。接着我眼前一亮,对啊,既然我的中控电脑认识我,那它肯定知道我是谁!
“你认识我吗?”我试探着问。
“当然了,先生,我们每天都见面。”它的回话谦卑有礼,只不过电子合成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滑稽。
“太好了,”我简直喜出望外,“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哦,当然,33053276,先生。”
“什么?”
“您的工号,先生。”
“不不,我是说名字之类的。”
“您登记的就是工号,先生。”
“哦,对,是这么回事。”我喃喃自语,心中不免有些失望。不过这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我的心情变好了一点,总算是有了线索。
这样,只要我明天早来一会儿,去人事部查一下工号,不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开始工作了,在这种心情的影响下,枯燥的流水线工作居然也让人感到安心:我是如此熟悉这一切,使用这些机器就像使用自己的身体一样自然。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我搭公交车回家,吃过晚饭,看了会儿电视便上床睡觉,心里充斥着走出迷雾的喜悦:明天我就将知道自己是谁了。
接着又是一个清晨,随之而来的,是又一个疑问。我是谁来着?
这件事好像曾经有过一点眉目,不过我忘了。
我从床上坐起身来,揉着脑袋,间或拍拍脑门。没用,关于我名字的那条线索,是什么来着?我一点也想不起来。
家里没有电脑,所以不会有记录。我翻了几个抽屉,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手机还是有的,不过我的备忘录和通讯录一样空空如也,什么也没记。到底是什么事来着?
想不起来就算了,我皱着眉出了门。
那件事可以以后再说,反正来日方长,现在差不多该去上班了。
不过今天稍稍有些不一样。
走出房门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楼上传来的猫叫声。我凝神细听,那声音又不见了。奇怪,楼上确实有一只猫啊,它的毛色栗黄,我记得可清楚了。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有人曾在这里打翻了一杯果汁。虽然我既没有看见果汁被打翻的瞬间,电梯间内也并没有果汁的污渍,可我就是知道,或者说,我记得有人在这里打翻了一杯果汁。
那记忆真实得好像果汁是我自己刚刚打翻的一样。
搭公交的时候这种感觉最为强烈,我一看见公交司机,就有种取而代之的冲动。因为我脑子里忽然多出了把握方向盘、脚踩各种功能踏板和全市的公交线路图这样的记忆。我敢说,如果让我来开的话,比现在这个中年大叔只好不差。
奇怪,难道我以前做过公交车司机?
想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会不会这是我的记忆在慢慢苏醒?楼上那只猫,我以前曾经见到过;电梯里的果汁,也许真的是我某一天打翻的;而我在做现在这份工作以前,也许曾经当过公交车司机?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抬起头来打量着车窗外的风景,看看能不能想起点别的什么。
我就这样专心致志地看了一路,尽管是走马灯一般地扫视,但当我到达公司大门的时候,我还是惊喜地发现我想起了很多事情:四环路上一座学校的构造我一清二楚,看到刻有校名的大门时,我就记起了那座学校教学楼的某个男厕所是什么样的,我以前可能曾在那里上过学;某个甜品店的招牌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时,我口中就出现了凉凉的、微苦的、抹茶冰淇淋的味道,随之而来的,还有甜品店里女服务生们可爱的微笑,我想那是我青春年少时的记忆。
更加令我惊讶的是,当我将视线从车窗外转到车内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女孩,我立马就想起了某天和她一起散步的场景,回忆的最后,我们甚至拥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