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奇怪1-14个匪夷所思的人》(12)
《在世纪末烧锅炉的铲屎官》文/鱼长吉
亲爱的小栓:
见字如面。永无城怎么样?你已经睡下了吗?
啊,错了。第一句话应该是“见信安”或者“展信佳”才对。
嘿嘿,你一定又在那边骂,马冬阳臭不要脸——如果你还没睡下的话。
我还没睡,这个时候炉子在散发余温,屋里还算暖和。我的星空投影灯还能工作,我想多认识几个星座,就把它打开了,看它转来转去,辨认那些星座的位置。
但是我已经好久没看到真正的星星了,那台天文望远镜也卖掉了,没卖几个钱,这东西现在没什么用了,大家都不喜欢它。
哎,说点开心的吧。芬达又胖了一圈,你看见了准会提着它耳朵骂它像猪,可是这不能全怪它,橘猫有两种基因,一种叫agouti,一种代号orange,这两种基因会使橘猫出现肥胖性状。所以芬达那么胖完全是天然的。
可乐活得也滋润,不知道它从哪里勾搭上了一只金毛,生下了一窝狗崽子。小狗们我养了半年,它们太活泼了,我在工作的时候很难兼顾他们,于是我把它们送给了周边街坊,对门黄阿姨,楼下上初中的娜娜,看门的保安小邓,老是约我一块儿喝酒的同事大李,还有以前住对门的赵大爷。大家都挺高兴的,一只活泼精神的小动物往往能给家里增添很多生机,在现在这个年头更是如此。
不过事儿也不都是那么好,赵大爷年前走了,虽然他还没那么老,但是他太孤独了,一家子都没了,添只狗又能怎么样呢?唉,赵大爷多好的人啊,自己种的菜老是分给我们,以前我不认识你的时候他还老给我张罗对象,说没就没了。
这么一兜转,那只小狗又回到了我这里。我给他取名叫加多,就是加多宝那个加多,因为我印象里加多宝的罐子是金色的。可乐挺开心,芬达也没意见,这个家里总算是又有了四口人。
不过要说少了点什么,就是你养的那些花草都枯死了。这事儿真的太难了,先不说我业余时间那么少,室内温室这种东西我是真不会操作,什么光度啊湿度啊温度啊,听着都头大。
呃,说了那么多想必你也清楚了,我压根儿没去岛上,我还在西城呢。你别着急,也别生气,西城挺好的,这里很暖和,我们建了许多核电站,煤也很充足,毕竟地球不像以前有那么多人了,资源足够用好几百年,说不定过个几十年我们还能再像以前那样生活。到时候我去永无城接你,你出来一看,嚯,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儿,你就得喊我马大爷,想起来怪好玩的,哈哈哈。
真的别担心,我过得挺好的。我现在在核电厂当工人,工资不高但够用,而且街里街坊的都熟,互相照应着也好过日子。岛上可就不一样了,虽说那边地热能丰富得很,可是相应地也容易来个火山喷发。我不会外语,而且蔬菜太贵,我又不会种菜,要是我会的话,去那边准能成大款,到时候你出来了我就让你傍着。
还有一个原因,去岛上的话,我自己是能去,可是芬达和可乐去不了。芬达是咱俩一起去宠物市场买的猫,可乐是我在路边儿捡回来的小狗,你走之前咱们养了五年,现在又过了两年,我养了他们七年了,舍不得送给别人,更别提扔下它们俩不管了。
所以我就在西城待着吧,西城多好啊,咱俩就是在西城认识的呢,你还记得吧。那天我正开着朋友的二手车在立交桥转圈儿,突然一辆锃白的车横冲直撞地就飞过来了,要不是我反应快打了下方向盘,你可就要失去你的男朋友了。不过当时可把我气坏了,那时候我刚毕业,这一撞又得欠下好大一笔债。我想这下得好好叫对面司机赔钱,反正责任不在我身上。
可是下车我就傻眼了,活了二十多年,我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比喻一下,就像大白天看见了日全食,或者晚上起夜时突然看见了极光。我慢慢挪过去想说点什么,谁知道你“哇”的一声就哭了。
我更傻了,一边掏纸巾一边说点没什么用的安慰话,等你抽抽搭搭地哭完了才说,你是刚考完驾照第一天上路,谁知道这破立交桥那么绕,绕了半个小时了都没绕出去。我当时也不知道脑子抽什么风,一拍胸脯说这简单,这儿我熟啊,我带你出去。你抬眼看我,小心翼翼地问了句:“真的?”
哎呦,你那梨花带雨的模样,现在想起来我也会幸福地傻笑。当时我就想,要是能把这姑娘直接带回家去多好。
然而当时我只能乖乖地把你带出立交桥去。不过我可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我未来媳妇儿,于是路上我急中生智,先以交流路况的理由加到了你的微信号,然后等到咱俩都转出去了,你提议赔偿的时候,我说赔啥,下次请我吃顿饭吧。于是我就开着前大灯稀烂的车到了朋友家,一边挨骂一边傻笑。
留下了这样一个由头之后,后面的事情简直顺利得不可思议,仿佛命运事先知道世界将要迎来末日似的,将我未来所有的幸福提前送给了我。那是我一生中绝无仅有的五年。我们曾拥有群星、山峦和盛夏的热风,我们曾渡河入林,寒冬夜行。我们一起做过许多美好的事情,当我们拥抱彼此,整个世界都会黯然失色。
可是这样的五年终究没有第二个,能量守恒定律是如此的不可更改,以至于连幸福也要严格地遵守。就在我们相爱的第三年,也就是距我写这封信的七年之前,世界突然熄灭了。是的,我没有用“末日”或者“毁灭”这样的词,因为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炉子突然灭掉了。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事情发生的时候咱俩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然后黑暗降临了,无声而自然。我看着它吞掉窗台,吞掉地板,又吞掉沙发,最后吞噬你的脸庞,与你的黑发相融后穿墙而去。此时屋子内只剩下电视机射出的噼里啪啦的光线,我们俩对视一眼,你的头发反射出丝缕的光泽。我忽然明白了,不是黑暗降临了,是太阳被吃掉了。炉子灭掉了。
怎么回事?我的脑子变得空白,努力思索却毫无头绪,但人类对黑暗的本能恐惧让我伸出双臂把你拥在怀里,抚摸你的头发,希望能起到一点安慰作用。电视剧还演着,似乎是情景喜剧,一群年轻人在城市的某幢公寓相遇,上演着一个个快乐而又忧伤的故事,但那遥远得像是几千年以前。我们在黑暗中相拥而坐,似乎变成了一座石雕。突然电视光线一跳,频道被强制切换成了统一的电视台,播放了那条我现在还记得的新闻:
“现在插播一条新闻:2020年12月19日上午九点左右,我国多地出现突发的日全食现象,引发万人围观拍照。专家称,日全食发生的原因正在调查之中,但毫无疑问,这属于正常的天文现象。此次现象预测将在几分钟之内完全消失,请大家不要惊慌。”
新闻像咒语一样,让我从石雕变回了人类,我拍拍你的背,跳下沙发去开灯,白色灯光泼洒下来,让人稍感安心。我走到窗前,天空黑得像是深夜,却没有深夜该有的一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甚至没有云。只有黑色。
当时我就心知,这条新闻完全是骗人的。首先身为一个天文爱好者,我明白,没有一次日全食会使整个天空完全变黑,极目远眺,连一点自然光都看不见。再者日全食不会把太阳完全吃掉,你总是能看到贝利珠的,然而这一次什么也没有看到。结尾说的“请大家不要惊慌”也很可疑,谁会不知道日全食呢?这有什么好惊慌的?所以当时我心里七上八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这个时候你倒是挺兴奋的,走到窗前看了好久说,这是你第一次看到日全食。
然而我的预感应验了,“日全食”现象直到下午也没有消失,期间我们经历了三次电视信号中断和一次停电,但所幸互联网一直能用。这时网上已经发酵出了各种言论,什么上帝制裁啊、太阳熄灭啊、新武器啊,都是些无稽之谈。也有一些人反映gps失效了,也就是说卫星失灵了,从而推测出“日全食”肯定是地外现象。还有些人跟我持相同意见,认为新闻根本是胡说八道,这不可能是日全食。总之各种信息纠缠在一块,让人分不清真假,也推断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第二条新闻来了:
“本台报道:经专家研究,已确定本日上午所报道的天文现象并非日全食,而是一种未知的、全新的天文现象,我们暂且称之为12·19天文现象。目前,已在全球多地观测到了这种现象,但并未发现任何危害,后续的研究仍在进行中,请广大群众保持镇定。”
这条新闻一出,本来镇定的人也保持不了镇定了。网上评论的帖子和人数爆炸一般地增长,以至于网络瘫痪;现实中,我已经听见很多邻居在楼道里讨论了起来;你缩在我的怀里开始担忧,这个什么破天文现象什么时候能结束啊?而我也只能摸摸你的头说,快了吧。
其实说这话我心里也没有什么底气,这几小时里我已经问遍了所有爱好天文的朋友,其中不乏天文界的专业人员,他们的答复无一例外都是目前还在调查中,因为所有的仪器都无法接收到来自地外的任何信息。这种感觉,就好像宇宙突然被扫荡一空,只剩下地球孤零零地悬浮在无尽的太空中。
这时我们未来最大的敌人——寒冷,露出了它的獠牙。因为地面自上午九点起就没再接收过来自太阳的热量,所以地表温度不断下降,当时又是冬天,因此到了晚上屋里已经相当寒冷。好在冬天的北方有集中供暖,南方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由于没有大型的供暖设备,所以人们只能开空调取暖,商场和车站等地又聚集了很多取暖的流浪汉,这下子耗电量激增,造成了多处电力瘫痪,政府不得不抽调别处的电力。
不过现在我要说的是,寒冷现在依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是的,自从12·19天文现象,即“球壁事件”发生以来,人类失去太阳,已经有五年之久了。
这片未知的黑暗,无尽的长夜,至今仍未消散。你走之前如此,你走之后亦然。
说到这里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混乱了,那一天之后发生的事犹如一场白炽交杂着黑夜的梦,好像小的时候很早睡下,结果醒来发现仍是夜中。每一次醒来后面对的都是光明无存的黑暗,让你疑心自己是否睡过,或者是否醒来。时间不再由直观的明暗交替来划分,而是通过抽象的一串数字或人类难以察觉的一系列化学反应来测量。
总之从事件发生后有半年时间,人类文明几乎是一团糟,糟到我都要选择性地遗忘它了——暴乱、自杀、游行演说,无止尽的谣言,更加陈腐的新闻报道,还有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寒冷。就算是在首都,也是人心惶惶。我不敢去想其他的地方会怎么样,我认识的其他人会怎么样。我控制着自己不看不想,只是埋头工作。
没过多久,持续性的气温下降就冻结了大洋,海底电缆因此失效,互联网被分割成大型的局域网,人类文明又变回了分散的孤岛。国内还能保持一些网站的使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后半年依旧看不到曙光,但好歹比前半年好了一点。政府像一只大型食草动物一样,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近半年的动荡后终于回过神来采取了一些措施。首先是为了保持城市的恒定温度,实行电力分配制度,由此关闭了大批的文娱类公司;然后集中培训一大批理科生(比如我)进入核产业,加快可控核聚变的实际应用(可控核聚变取得突破是在2019年,如果没有它的话我想人类现在已经灭亡了);再者是铺设大量大型的供暖设备,这一条主要是在南方进行;另外很多地方都实行了军事管制,西城城内甚至有宵禁。
人们的主要娱乐方式又变回了读书——连电视台都关了,新闻都是由广播放送。由此,文化方面反而比之前有了一些进步。至于人类的生存资源问题,比如说食物、淡水之类的必需品倒是没出太大问题,不过这很难令人高兴——因为在最初的半年里已经有大批人冻死饿死了。
值得纪念的是,在第一年的年末,我们好像总算搞懂了这片黑暗究竟是什么。广播里说,多国合力在地球的不同地方发射了航天飞机,本来的目的是为了探测一下地外卫星、空间站以及其他研究设备为什么全部失灵,却碰了壁——是的,是真实的墙壁。航天飞机探测表明,一个巨大的球壳把地球从太空中整个包了起来,就好像在巧克力球外面包了一层锡纸,这也是“球壁”这一名称的来源。但是这层球壁却不像锡纸那么脆弱,实验(就是拿各种人类引以为豪的武器打它)证明,这层墙壁无比光滑且坚不可摧,能够阻挡一切电磁波和粒子,简直是一个量身定制的牢笼。拿人类的武器去破坏它,就好像是拿纸做的刀去破坏钢板一样可笑。
但是我们仅仅知道它是什么样子,除此之外,它是由什么做的,它是生物还是非自然物,它包裹地球的目的是什么,是谁用它包裹住地球的,我们一概不知,它也不会做出回应。人类唯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接受它的存在,然后苟延残喘直到灭亡为止。
我本来是一个挺乐观的人,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人生近三十年来没体会过绝望是什么感受。你以为我要说这次总算体会到了?错,真正的乐观主义者,就算明天世界要灭亡,今天也照样吃饭睡觉。尽管生活不易,尽管苟活于世,可我终究活着。就算没有太阳也可以买个人造的(人造太阳是当时最畅销的东西)。球壁就球壁,随他去吧。
可是这次没有绝望,不代表下次不会。小栓,令我绝望的不是世界,而是你。“球壁事件”发生后一段时间,你开始焦躁、不安,没来由地流泪,无法平静下来做任何事。继而整日整日夜地望着窗外,以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你跟我说你痛恨下雨,因为他们遮住了太阳,你想念太阳。
我们去了很多次医院,大夫却束手无策,因为这种病并无前例,而且用任何手段也无法查出病灶,只能诊断为心理问题,建议病人静养,连镇定药也没有开。我为你买了人造太阳,可你只是在阳光中流泪,你知道它们是假的。后来有一次我们去医院,大夫那里终于有了新的进展,可也只是带了新的绝望。
大夫说,这种病被称为“球壁综合症”,其症状类似于抑郁症,发病的原因则是长时间处于夜晚、见不到太阳的压抑中。治疗的方法自然是让昼夜更替,使太阳重新照射到患者,不过在目前的情况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人造太阳可以一试,但效果微乎其微。
我问医生,得这个病的人很多吗?
医生叹了一口气,统计数据显示已有30%的人确诊,如果再加上大概率会发病的人数的话,数字高达60%。这个科室本来有三位医生,另外两位现在一位在精神科接受治疗,一位已经自杀。
我沉默着,拉着你的手回了家。我还没说什么,你就笑着对我说你不会做自杀那种蠢事的。我一瞬间泪眼朦胧,你说出来的话让我欣喜,可强装出来的笑容又令我心疼。自那以后我终日惶惶,每次下班回家总要先喊一遍你的名字,听到回应后才敢脱鞋进屋。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对着可乐和芬达说,我说你们俩好好陪她,哄她开心了我给你们俩买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