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的亲人
这下可好,众人本是前来参加朱夫人的生辰宴,哪知面都没见上一眼,人就没了。
听闻朱夫人当时正在屋内涂脂粉,小女儿朱珠离母亲太久开始哭闹,朱弗便让侍女带她去寻。岂料半路上侍女被峰内的管事叫走,朱珠在原地等得百无聊赖,便独自一人去了。
一推门,朱夫人便在朱珠眼前,化作了一滩血水。
现场太惨烈,朱珠又惊又吓,在关不渡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知是否在人前需要伪装,关不渡并没有推开朱珠,反而一改之前的不耐,俯身将朱珠抱上了轮椅。沉声命令道:“睁眼。”
孩童情绪起伏太大,不可自控地打着嗝,泪水挂在腮帮,随着动作滴答滴答地落在关不渡的长袍上。
她瞪大了眼,没来得收敛悲伤的情绪,就见关不渡的手掌中躺着一个圆滚滚的小木块,鹤归站在不远处,看见那木块上花纹繁多,连接起来倒有些像树木的年轮。
朱珠盯了一会,哭声渐止,不过片刻就依偎在关不渡怀中沉沉睡去。
鹤归看着关不渡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
天台峰的宾客随着朱弗一齐围过来,王敬书和段仪也休了战。朱弗沉下双肩,踉踉跄跄地走到面目全非的朱夫人身边,跪了下来。
旁边有人面露不忍,叹道:“凶手未免太残忍了些,朱夫人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看这模样,是化尸水?”
“化尸水?!”有人不禁高声惊呼,“这等妖魔之物怎会出现在天台峰?”
嘈杂的背景音中,朱弗只静静得跪着。沈云修走上前,掩鼻围着那滩尸水走了一圈,道:“是化尸水无疑,只是看模样,朱夫人死的时辰不够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前,众人在前厅饮酒,王敬书与段仪正打得不可开交。除了峰内的侍者,再不会有其他人无故进到朱夫人的房间。
可是,到底就是有多大的仇怨,凶手才会用上化尸水这么歹毒的东西?
星落风在人群中,突然说:“化尸水是魔教之物,可在场人中,不是有一魔教之人吗?”
一瞬间,王敬书成为众矢之的。
他刚和段仪打了一场,衣衫被刀锋划出几道裂痕,闻言不怒反笑:“这么明显的栽赃嫁祸,你们也信?”
星落风还欲开口,却被一旁的关不渡打断:“王门主说得不错,若论起魔教,我们沧澜可也沾得一二的。”
经关不渡这么一说,鹤归才想起,沧澜之中,有半数的人来自魔教。其实自三大宗师开创佛儒道三宗以来,江湖中的门派大多都是归为这三宗之下,那时沧澜未立,中原统一。百年过后,胡人乱华,便衍生出许多三宗之外的邪门歪道,到如今,便被众人统称魔教了。
只是鹤归完全不明白关不渡在此时拉上沧澜的原因。
王敬书一愣,看见关不渡后脸色便颇为古怪。后者似乎察觉到王敬书的视线,微微转过头,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况且,一炷香前,王门主还在和段仪切磋武艺,断没有时间来行凶的。你说是吗,门主?”
一时猜测声、议论声、还有毫无意义的嘲讽声,闹哄哄的在人群中炸开。沈云修见朱弗置身其中却仍一动不动,忍不住道:“峰主节哀……”
朱弗猛地颤抖了一下,仿若被这声节哀惊醒似的,胡乱得抹了一把脸,起身对众人道:“发生此事,朱某悲痛欲绝,想来宴会也无法继续。只是如今凶手未明,朱某……朱某想为夫人讨个公道,所以恳请诸位先留在峰内,待朱某找到凶手,定会亲自送你们归程。”
在朱弗如此恳切的请求之下,自然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一场宴会不欢而散。
关不渡坐在原地,怀中还抱着朱珠,却见那朱弗头也不回得带着侍者匆匆离去,仿佛忘了自己还有个女儿似的。他沉默着,忽觉轮椅背搭上了一双手。
是鹤归。
他头也不回,开口便是:“居士来怜爱我这个不良于行的楼主了?”
鹤归:“是,看你一个人挺可怜的。”
关不渡笑:“那还真是多谢居士了。”
小姑娘亲眼目睹生母惨死,只晓得哭。鹤归垂眼,见她眼下却在关不渡怀中,紧紧拽着他的衣襟,睡得十分香甜。
他猜测关不渡方才定是用了什么方式,助她入眠。
鹤归推着关不渡往双石峰走去。
路不算平坦,车轮碾过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动。
关不渡道:“居士觉得,杀害朱夫人的凶手会是谁?”
鹤归并不是很想回答。这些江湖事,打打杀杀、生生死死,皆与现在的他无关。如果不是自己的目的没达成,他早就下山回到洞庭,做他的钓鱼翁了。
“大人死了也就罢了,无辜的还是人事不知的孩童。”关不渡说,“你看,朱珠才五岁,刚知道母亲的意义,就要失去她了。”
他靠在椅背上,冷静得阐述这件近乎残酷的事,语调中甚至还带着点可惜的笑意。仿佛在此刻又回到那个高高在上的沧澜楼主,救下朱珠只是因为一时兴起。
鹤归的视线落在朱珠身上,像是想起什么,略有动容之色。
他并不接话,只道:“杀害朱夫人之人,要么跟朱弗有恩怨,要么就跟整个佛门有利益冲突。”
“天台峰位于九华山,著名的佛门之地,朱弗一脉当属正佛,唯一可能有跟他有冲突的,就是妖佛了。”关不渡点点头,随手掐了一下朱珠的脸,“可是居士,你漏了一件事。”
鹤归抬眼:“请讲。”
“朱弗宠妻之名盛传已久,为了能得到那生肌养颜的芙蓉枝,朱弗曾西出中原,去到黄土满天的沙漠寻找。而且,据沧澜所知,此事并不虚假,朱弗的确深爱着他的妻子。”
这事鹤归的确不知――他久居洞庭,十年不曾入世。江湖中的动荡,也只是从师弟口中得知过寥寥数语而已。鹤归思索片刻,回想之前那一幕:“是,朱弗方才跪在朱夫人……”
说着,忽而脚步一顿,“不对。”
关不渡轻笑一声:“如何?”
忽逢变故,又是自己重要之人惨死,如果换做自己,定会悲痛欲绝,甚至可能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可方才朱弗只是跪在血水边,任由他人议论,自始至终都表现的十分冷静。仿佛丧妻之痛已沉淀许久,到如今仅剩麻木。
鹤归蹙眉道:“难道朱夫人之死和朱弗有关?”
“这我就不知了,不过至亲之人相互残杀的例子还少么。”关不渡说,“夫妻因爱生恨、兄弟因利相杀,诸如此类热闹有趣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