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9) - 饥饿百年 - 罗伟章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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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19)

第39章(19)

何团结坐黑屋子的那些日子,何中宝去看过他一次。去之前,他开了社员大会,他说,何家坡人出了事,我们不能打甩手。他的话说得相当节制,没有露出任何一个诸如"丢脸"、"耻辱"之类的字眼。他是带着一种嘲笑和讨好的复杂情绪走进公社大门的。可是,他一露面,就被何团结大声臭骂。他只站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如果再多待,他很可能带着何团结的拳头留下的伤痕回来。由学校失盗的破解,何大和他的家人自然而然想到自家的被盗。

何菊说:"肯定也是何团结偷的。"

何口看了何菊一眼。何大吸着烟,不言声。他至今也不相信何团结偷了学校。可这是真的,何团结自己也认了。那么,他与何祭分明听见何团结家叽叽咕咕说了一夜的话,天麻麻亮胡棉又衣冠不整地出来倒尿,那跟胡棉说话的是谁?不是何团结难道还有别人?

何大问何祭有啥看法,何祭低头不语。又问何口,何口咕哝道:"要有证据,不能乱猜。"

这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可是,何大家不断地丢东西!

腌肉越来越少了,由于平时不吃肉,根本没引起何大的警觉,直到有一天,他在仓里发现一只尺来长的老鼠,把老鼠打死之后,他突然想看看肉,就让何月把煤油灯端来。何月站在仓外,够着手,为何大照亮。何大揭开坛盖,一股诱人的腌肉味扑鼻而来,使何月打了一个喷嚏,又吞了一口唾沫。何大把手伸进去,揪出一条草鞋样的肉来,让何月提着,又把手伸进去揪出一条来,揪了四条,竟没有了!

一条肉至多一斤,这就是说,余下的只有四斤肉!

何大久久地站在仓里,一言不发。

何月知道又丢肉了,毛骨悚然的。她觉得小偷就站在她背后。何月的胆子就跟她的心眼一样小。

二十天之后,何大家的肉只剩一条了。

又过几天,仓里的谷子也被盗了。

这简直是一个奇特的小偷,他每次只偷那么一点点,如果不细心,根本发现不了。可那是粮食啊,偷得再少,何大怎么会发现不了呢?

当何大确信仓里不可能有老鼠的时候,就在谷堆上做下了一个不易察觉的记号,把仓关严了。以前,最上的一匹木板他是不关的,因为仓很高,开起来困难,这一次,他把最高的那匹板也关上了。他没有把丢谷子的事对家里人说,只是告诉每一个人:家里有老鼠,不准去开仓。

可几天之后,他精心设计的记号不见了。

何大再也无法忍受,先把那条肉藏起来,再把丢谷子的事告诉了队领导。

何中宝带人来查。

无法查找。要说偷,小偷总得翻门入室吧,可是,何大的木仓装在老房子里,老房子不像何中宝家有虚楼,何大家的老房没有虚楼,两侧都是墙壁,只在后壁留了一个条子木窗,木条丝毫未损,也没留下脚印。就是说,小偷要进来,只能从正门。可是,何大家人多,不是这个在屋里,就是那个在屋里,小偷根本没有机会。--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事情已经很明白了,偷何大家的,不是外人,而是内贼。

何口成为最大的怀疑对象。这种怀疑是令人可怕的,家里出了内贼,正如特殊时期要害部门出了内奸,使人防不胜防,也让人不寒而栗。与此同时,它会在每一个家庭成员的心中抹上一层悲哀的阴影。何祭首先怀疑是何口干的,他把这一想法告诉了何大,何大也有了这种怀疑,只是不愿承认,何祭去告诉他想法的时候,他还把何祭训了一顿。可是,两天之后,何大就把我们分别拍到一边,神秘地说:"注意你们大哥。"他这样告诉我的时候,我没明白他的意思,问注意大哥干啥?何大艰难地吞下一口唾沫,很不愿意解释。对他而言,解释清楚这件事情是一种极大的精神折磨。他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过身,两眼发红地对我说:"肉和粮食,有可能是他偷的。"

不管这事是不是真的,当我得知这一信息时给予我的打击,比何中宝拆我们家房子还大。在那一刻,我毫不犹豫地站到了何口一边。我觉得大哥绝对干不出这种事。他是无辜的,我们为什么要怀疑他?.

不久,坡上传出消息:何团结不知从哪里弄回来一些黄色图片。

这些图片到底有多黄?传播的人没一个看见过,大家都是猜测,说是一男一女,都精赤条条的,在做着只有春天里田野上的狗才做的勾当。

这消息传到何中宝耳朵里,他当没听见,只在出工的时候,阴悄悄地走到何大身边来,刚坐下,就突然问:"何大哥,你听说何团结搞来流氓图片这事没有?"何大很吃惊,说不清楚。他说的实话。何中宝幽幽然道:"听说那些东西是何团结跟何口一同搞来的呢!"何大呆了,变得像木头了,清醒过来后,想问个究竟,可何中宝已起身离去。

那天回家来,何大觉得无论如何也要结束他跟大儿子之间的冷战了,他开门见山地质问何口:"你老老实实给我说,这段时间你搞了些啥名堂?"

何口很诧异,但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表情,他轻咳两声,恶狠狠地回道:"我搞了些啥名堂?我为家里当牛做马!"

这话并不过分,近段时间,他的确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勤快,常常是收工之后,还要在坡上忙活老半天。自从白儿被杀,我们家一直没养牛,大集体的时候,农村不养牛,按理就没有多少私人的活可干,而何口不仅砍柴、侍弄自留地,还打猪草,打猪草这样的活,只要家里有女人,就不会落到男人头上,这是何家坡的规矩。我们家以前也是何菊何月做的。

何大没再说一句话。何口剜了他两眼,起身出去了。

那天,他又没回来吃饭。

自此,生活又恢复了往昔的状态,何口把家当成了客栈,吃饭睡觉时才回来;他很晚才回来睡觉,个别时候,通夜也不回来。他只要回家就总是黑着脸,好像家里所有人都是他的仇人。

与此同时,家里的粮食又在减少!

何大横了心,也顾不得何口的面子了,有天吃饭的时候,他大声对我们说:"这家里出了贼!我们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贼,现在出了贼,你们要多长个眼睛!"

何口正端着一碗苞谷糊,蹲在门槛上滋溜溜地喝,听罢何大的话,他把筷子在碗沿上一磕,黄焦焦的星子四处乱溅,"是不是贼各人明白!"

"老子就是不明白!"何大双脚在红苕坑的石盖上一跺,一碗苞谷糊荡出大半,烫得他"哎哟"一声,猛一下把碗搁在灶台上,舔那指头上的粮食。

"不明白.偷人家的胡豆,还点人家的房子,差一点被打死,算不算贼?"

何大气得只管皱鼻子,好一阵才嘣出话来:"我是偷过,可那是活命!我不活出来,有你这个败家子?.哼哼何家坡有你这号人?周子寺台有你这号人?东巴公社有你这号人?"

何口从门槛上跳下来,逼近何大:"你说我是贼,有啥证据?说不出个证据,老子"

"你给我充老子?"何大卟嗵一声跪下去,捣蒜般磕头,一叠声地叫:"老子老子老子"

整个屋子里,乌烟瘴气。

地坝边的石坎上,何光辉冒出一颗来,偷偷地往这边瞧。他母亲温氏的头也冒了起来,怒气冲冲地把儿子拉下去了。

何祭劝解了许久,梁氏又跑过来劝。梁氏说:"这么闹来闹去的,让人家看着笑话,有啥意思?"如此,两人才不言声了。梁氏离去后,何大与何口都极度疲倦,一个蜷在柴屹崂睡着了,一个躺到地镇屋(底楼与二楼之间的一层浅楼,不足一米高)的床上去了。

何口刚到地镇屋里,就大声说:"我晓得你们怀疑我偷了东西,要拿出证据,哪个没证据乱嚼,我就跟哪个拼命!"

伙房里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我们听到何口嘤嘤的哭泣,这哭声富有穿透力,好像从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浸了出来。天色向晚,院坝里的物件模模糊糊,摇摇晃晃。巨大的恐惧。化解不开的孤独.

隔了一阵,何菊悄悄问何祭:"二哥,你说他偷没偷?"

"只有他自己清楚。"

何菊与何祭的声音都够小的,然而,何口竟听到了,他从地镇屋冲出来,木板发出断裂似的咔嚓声。我的心一紧,以为他又要出来打人,但是,他冲到门边,只狠狠地盯住我们。我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神的变化,他像是要用眼光把我们吃下去,可慢慢地,他的眼光就像一把卷了刃的剑,因自己的无能而怯懦、凄哀,最终陷入深深的寂寞。他终于又回到了里屋,没有哭声,没有叹息,只是干嚎着:"我没偷!我没偷!"

坐在我身边的何月拉拉我的衣袖,轻声说:"大哥好可怜哟,他肯定没偷。"

在场的,恐怕只有我跟何月才相信何口是清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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