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4自我反思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时分。沟底刘老头的小平房躲在郁郁葱葱的树荫下十分凉快,反观坡顶的院子由于地势较高,四周并无树木遮挡,在强烈的阳光下窑里的温度也升了上来。
为了避暑,汤雪梅跟着刘老头来到沟底的小院,刘老头听收音机看书,汤雪梅捻麻绳纳鞋垫,生活平淡且温馨。
汤军生做了个美梦,他猛地一下从炕上坐了起来,后背心、胳肢窝已被汗水浸湿,头发也湿漉漉的,好像回到了那个骄阳似火的青春时代。
若是在梦里,他肯定连跑带跳,跑出山沟穿过马路,脱掉衣服直接扎在村子南边的小河里,清凉透彻的河水浸过年轻的身体,比任何补剂都要滋养。
可那只是一场梦,也是一场无法返回的过去。小河不再清澈,人也不再年轻,他已从少年长成中年,跳进那条污秽不堪的河流,岂不是自讨苦吃?
他疑惑的看向四周发觉窑洞里没人,穿上鞋子来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而后贪恋的看了眼身后的几孔窑洞,慢腾腾的沿着陡坡走了下去。
果不其然,走到半坡时,他便看到了大姐,他双手捧作喇叭大喊道:“姐,我走了啊。”
汤雪梅听得喊声抬起头来,看到汤军生站在半山坡愣了下,然后一瘸一拐的走到院边大声回道:“着急啥?黑夜吃了饭再回吧。”
“不了,哪天有时间再来。”
汤雪梅欲言又止,弟弟有自己的家,他是那个家的顶梁柱,再也不是那个柔弱的小弟弟。
她咽了口唾沫,嘴巴张的老大,半响才说出一句话:“那你慢点,路上看车。”
“暧,知道了。”
明明说要离开,汤军生却站在半坡不动身,姐弟俩遥遥相望,谁也舍不得彼此。
说也奇怪,他们姐弟二人分别过许多次,偏偏这次离开,他们内心都有种很深的贪恋,仿佛生死诀别,好像在冥冥之中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
汤雪梅感到自己的眼皮扑棱扑棱的跳了起来,她又大声催促道:“走吧,愣着干啥。”
听得大姐的喊声,汤军生也回过神来,他尴尬的笑了笑,沿着土坡走下,来到沟底的那颗大树旁,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眼汤雪梅,蹬紧链子缓缓驶离这条山沟。
目送着汤军生离开,汤雪梅的眼皮跳的还是厉害,她叉着腰站在院边看着山沟尽头,心中盘算着晚些时候再去找一下村里的“先生”。
汤军生一路下坡,巨大的风力吹干了他身上的汗水,盐渍析在衬衣表面上,整件上衣硬邦邦的有些硌人。
好在时间刚好合适,信用社并未关门,取出三千块钱揣进兜里,拐进菜市场买了一些肉食和蔬菜,他便骑车回到了汤家小院。
看到汤军生掏出一大叠钞票,黄美兰乐开了花,她赶忙将钱锁到了柜子里,边笑边说道:“你放心吧,我肯定不会乱花的,我有分寸!”
汤军生没吭气,沉声说了句:“出来把那些排骨劈一下,还有那条鱼,熬汤给咱爸补一补,补补脑袋兴许病情就好些了。”
“行!”黄美兰利落的走到院外,拿起劈柴的斧头走了进来。
黄老头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这一天除了早晨出去逛一圈,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待在家里看电视。
汤军生坐到黄老头旁边笑道:“爸,黑夜吃排骨,还有鱼呢!专门给你买的,多吃点啊!”
“啊?”黄老头张着大嘴看向汤军生,一口牙齿掉的七七八八,只能看到几颗即将朽烂的老黄牙:“排骨?排骨不行?牙不行喽。”
“那就吃鱼,喝排骨汤,吃鱼肉!”
黄老头抿着嘴巴摇头道:“鱼也不行,有刺!卡喉咙呢。”
“没事。”汤军生解释道:“我跟美兰都在呢,把鱼刺给你剔一下就没了,放心吃吧。”
“哎呀”黄老头沮丧的叹息道:“麻烦了,有麻烦你们了,真是给子女添麻烦了.”
“麻烦啥呀,这都是该做的。你看吧,我进去帮忙了.”
“噢,噢。”黄老头僵硬的摆摆手:“不用管我,你去吧,去吧,不用管我。”
汤军生一阵心酸,人活到这个年纪,膝下没有孝子,那可真是件可悲的事情。
虽然得到了儿子上学的好消息,可一回到这个家,他的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他走进厨房,将角落里那只闲置许久的高压锅拖出来洗了洗,黄美兰疑惑地问道:“咋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我看着害怕,万一爆炸了咋弄。”
汤军生嗤笑道:“待会我炖,你出去吧。这高压锅炖的烂,咱爸能多吃点肉,唉,能多吃一口就多吃一口吧,吃一口是一口,以后再想吃,那可真是吃不动了。”
黄美兰没说话,她扬起斧头狠狠落下,案板上的排骨“咔嚓”一声碎裂,露出了骨头内部猩红的血液。
到了晚上,黄老头是摸着肚皮去睡觉的。在黄美兰的帮衬下,他的肚子填满了肉和汤,如此爽快又满足的晚餐,着实是这辈子难得的好事。
秦枫简单的吃了两口便离开了,他要去女友的补习班看看最近的装修情况,顺便躲避一下汤军生的目光。
而汤军生坐在桌前一人独饮,一杯又一杯,往常能喝多半瓶,如今第二杯还未喝完,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刘本天很早就说过:喝酒不能有心事,心里揣着东西,喝不尽兴人就醉了.
汤军生的状态正是如此,他的心事就是汤良鉴,就是自己未知的老年生活。
别看黄老头有些可怜,可他还能吃到肉,喝到汤,穿得暖,吃得饱,睡得香。可是等到汤军生老了,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凭现在的父子关系,儿子根本不想搭理老子,这一对父子简直比陌生人还要陌生人!
“愁,愁啊!”
汤军生躺在床上胡言乱语的说着什么,黄美兰一句也没有听懂,她将汤军生的衣物褪下扔到一边,汤军生像只濒死的鱼躺在床上不断扑棱着。
黄美兰不悦的拍了下汤军生的脊背:“好啦,醉了就睡觉,不要耍酒疯!”
她这一说,汤军生顿时老实起来,他停止闹腾,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