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1老小交谈
每次回窑洞,汤良鉴总会去找刘本天下盘棋,车马厮杀下,便将最近的见闻讲了出来。汤良鉴认为跌破眼镜的大事,在刘本天这里,不过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刘老头一生叱咤商海,从千万个下海经商的人才中脱颖而出,自然是经历过无数的颠簸沉浮,有着这样的阅历,自然对汤良鉴口中的“大事”见怪不怪。
他只是颔首盯着棋盘上的棋子,时不时的点头示意,听到感兴趣的事情,抬头看对方一眼。
不经意间,红方的一车两炮已在对方的卒马攻势下蚕食而亡,少了进攻利器,红方全线退缩,俨然已成溃军之势。
“将!”
刘老头将一门黑炮拍在底格线上,汤良鉴定睛细看,红子虽在,但已被黑子完全将死。
他尴尬一笑主动认输:“爷爷的下棋技术又变强了,我服!”
其实刘本天原先是不会下棋的,他是从今年春节开始学起,自己买了本棋谱,时常自己对着棋盘模拟攻势。
山沟里都是本分的农民,他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棋友。汤雪梅便在这时候学会了下棋,她从最简单的走法开始学起,现在的棋术已初入门槛。
刘老头笑眯眯的看着汤良鉴回道:“不尽兴!你心思不在棋盘,好多棋子白白丢了。”
“哈哈,跟爷爷说话太投入了,忘了手下的事情。”
“大忌讳!做事要一心一意,西瓜没见着,芝麻也丢了吧?”
他为汤良鉴倒上一碗茶,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说道:“你,说的那些事情啊,都不算事情。那些东西你也没必要对别人说,没意义,说多了反而落下口嫌,记住,要成事,必须要少说多做,外柔内刚。”
汤良鉴有些疑惑,但还是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刘老头呷了口茶,慢悠悠的说道:“你的人生阅历尚浅,不过能在这个年纪有如此领悟,已经是不错的水平了。老头子建议你多走走多看看,有些事情只听别人讲和自己亲身经历的,那是绝对不一样的。”
“你这个年纪,正是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的阶段,过了这个阶段,待到你成家立业时,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这番话令汤良鉴想起了侄女薛婷,昨晚她们叔侄之间的聊天内容历历在目:当他询问起薛婷的暑期计划时,薛婷只是说打工,问她有没有规划,她也只是说听父母安排。
汤良鉴开口道:“我也只是被逼着知道了这些事情,如果我是一个富家公子,就不会一个站在包厢外提供服务的人了,也就不会看到这么多新鲜的事情了。”
刘老头饶有深意的说道:“富人孩子的阅历有父辈的支持,穷人孩子只有自己闯荡出一片天地,这就是人与人的差距。”
他接着说道:“穷人之所以穷,还是因为眼界太窄,资源太少,但凡有些头脑有人相助,一头猪都能在风口上飞起来。”
“现在很多的民间富商,大多是搭上了改革开放的风口。稍有些家底的人,都能尝试下海经商,那时候开放市场,到处都是商机。就算是一个巨大的市场放在眼前,没有脑筋的人能看懂吗?富人懂的钱生钱,穷人只是拼尽全力的赚钱存钱,这也是他们二者之间的差距。”
汤良鉴低头沉思着,刘本天继续讲述着他对穷富的感悟。
“我们这个社会,永远权为第一,钱为第二。所以你口中那位官二代打了人摔了东西还能扬长而去,这种事实在太常见了。但是权力与金钱的地位也不是绝对的,现在的商人们巴结官员,大多是想搭建人脉发展自己的实力,等到他们钱势通天时,权钱的位置便要再颠倒一下。”
汤良鉴插话道:“这听上去像是马克思主义的哲学道理。”
刘老头哈哈大笑,进而眯着眼睛说道:“不错嘛,学以致用,一点就通。”
他又喝了口茶,靠在躺椅上思考着:“你说这社会不公平,按我所想,其实很公平!贫富分化是自然选择,也是社会规律。社会阶层固化,是时代悲哀,也是因果循环。穷不思变,这是穷的根本。老夫就是从草根打拼出来的,虽然也有些运气成分在里面,但也是付出了巨大努力。穷人们普遍仇富,这已经在落后别人的基础上更落后了。仇富只能更穷,只能更加扩大人际差距。社会就是一个金字塔,站得越高看得更远,享受的东西自然更多.”
说到这里,刘老头突然顿住了,他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不说了,你这个年纪不适合听到这些,等你再长大几年我再给你讲讲我们的建国史,到时候你自然会理解的。”
汤良鉴意犹未尽,他好奇刘老头为何突然停止,刘老头话题一转继续说道:“你口中的哲学道理只是前人们总结出来的套话,真正的内涵还需要你自己去细心体会啊。古人说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书本上的东西印在脑子里,闭门造车是出不了成果的。读书固然是好,但是千万别读成书呆子,我们国家的教育体制改革,任重而道远啊!”
他转过身来盯着汤良鉴认真说道:“小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事,只要你认真干,总有一天会成为富人的。能思考,敢闯荡,你已经领先了很多人!”
汤良鉴心头一热,重重的点点头,满眼期望的看向窗外的苍翠绿树。
每次和刘老头交谈,他总会获得一些书本上得不到的知识,那些知识或许当时似懂非懂,但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总会从脑海中悄悄地冒出来。
有着这位智者引路,他的精神境界无比开阔,憋闷在心中的苦楚也渐渐消失,伴随着碗中茶汁的清香挥散到无垠的旷野之中。
直到日落西山时,汤良鉴才拖着那条伤腿从刘本天的小平房回到姑姑的窑洞。
薛婷正坐在炉灶旁烧火,跳到的火苗不断闪烁,映在她清秀的面容上。
回味着刘本天所说的话,汤良鉴突然很庆幸,他走到薛婷身边抢过她手里的烧火棍:“我来烧火,你去看书吧,不是快期末考试了吗?”
薛婷站直身子伸了个懒腰:“我才不要看书,又烦又闷,无聊。”
她走到电视机旁打开了电视:“看电视多好,叔,你想看啥节目呢。”
汤良鉴一愣:“问你奶奶吧,我没啥想看的。”
汤雪梅笑道:“听听新闻,看看天气预报,这些天旱的厉害,地里的庄稼都快干死了。”
薛婷按下按钮,小小的电视机传出了那耳熟能详的声音。
破旧的窑洞里,电视机屏幕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汤良鉴捅了下炉灶,灶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干柴爆裂声。
薛婷和汤雪梅瞪着大眼,对新闻播报特别感兴趣,汤良鉴却觉得心情低沉,有种说不出的伤感。
窗外黑漆漆的,时不时传来鹧鸪鸟的“咕咕”鸣叫声,他往灶里添了几根柴,膛火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院外传来一阵拖拉机轰鸣声,薛婷高兴地说道:“奶奶,能吃饭了,我都快饿死了.”
哥嫂二人满脸疲惫的拉开门帘走了进来,嫂子常玲“啪”的一下落下了白炽灯的绳子,窑顶那盏灯终于亮了起来。
几个陶瓷碗装满小米粥端上餐桌,薛晓利捧着碗呼噜噜的喝了起来,汤雪梅端着一笼黄澄澄的馒头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良鉴,愣啥呢,吃饭。”
“噢!”
汤良鉴愣了一下,看了眼熊熊燃烧的炉灶,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看了眼专心吃饭的众人,拿起一块馒头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