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1哀伤送别
小丽十六岁辍学打工,迄今为止,已经是她打工的第五个年头。这些年风风雨雨,她什么都见过,什么都听过,什么都遇过。
社会交给她许多东西,令她变得世故老道,有些东西她能看透,但是不能直接说出来。
就像老板娘说的那些话,表面上听上去是在关心员工的安危,实则是在快速甩清责任,迅速处理危险。
别说汤良鉴是一个颇有实力的“准大学生”,别说他在平时的工作中干的有多仔细多认真,饭店需要的是能干活的人,一旦你丧失了干活的能力,那就丧失了存在于此的价值。
况且汤良鉴还是一个伤员,这就为他在饭店的打工生涯埋下了隐患。作为老板来讲,他绝对不想惹出事端,悄无声息的平息下去才是事故的最佳处理方式。
鉴于以上两种条件,这对夫妻一唱一和,三言两语便把汤良鉴迷晕了。
这个单纯的男生还以为对方对他多么友善,甚至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他不知道的是,这些听起来很顺耳的话背后却藏了无数根锋利的银针,老板假借发工资的名义,三五百块将医疗费、赔偿费迅速解决了,他们又假借养伤的名义,将这个毫无价值的伤员名正言顺的踢出局,并且永不录用。
小丽已经能够预估到:汤良鉴前脚刚出门,老板娘立马会张贴一张招聘启事,迅速弥补服务员的空位。
来到二楼的宿舍房间,看着铁板床上东西,小丽心里酸酸的,她的小汤,终于要走了.
她不想让小汤走,她的心里还藏着很多话,她还想再次尝试拉近与小汤的距离,她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她和小汤之间还有很多遗憾。
然而面对这样的局面,她却毫无抗议的能力,甚至没法将事实说出来。
她不过是一个服务员,一个寄生与这家饭店的可怜女人,如果丢了这份工作,她和她的孩子就会饥寒交迫,就会流浪街头
然而她的小汤,就要这样不明不白的走了,这一走,或许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
想到这里,小丽坐在李富平的床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躺在对面铁床上休养的二洪哥听得哭声清醒过来,他转头看向小丽疑惑地问道:“小丽,你咋了?是不是受啥委屈了?”
小丽抹着眼泪哽咽的说道:“二洪哥,小汤,小汤他要走了”
“啊?”二洪挪着绑着石膏的腿坐了起来:“咋回事?不是干的好好的,咋就好好的走了呢?”
“他,他上菜的时候让油烫着了,干不了活了,老板娘就让他回家。”
二洪迟疑的点头道:“行了,你也别哭了。人家老板娘做的没啥问题,总不能平白无故的养个闲人吧。”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前几天她就跟我说了,等我腿好了,就去厨房烤串,一个月一千二。唉,咋说呢,这社会就这样,咱就是那河里的垃圾,水冲到哪儿,就是哪儿吧,也别挑了,人这一辈子就这样。”
小丽慢慢止住了哭泣,她站起身子来到铁板床前,精心的收拾着汤良鉴的被褥。
她什么也不会做,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收拾行囊吧。
二洪坐在下铺看着窗外随风摇摆的树枝,漫不经心的说道:“小丽啊,我能看出来,你对小汤挺动心的,是吧?”
小丽卷铺盖的动作停顿一下,她心虚的回道:“我没有,就是把他当弟弟看。”
“唉——”二洪长叹一声躺了下来:“人啊,真得认清自己。咱就这命,人家命好,咱比不上,也配不上。这些天啊躺在床上,我算是把人这一辈子想通了”
小丽忽然转过头来认真的问道:“二洪哥,你信命吗?”
“哈?”二洪自嘲的笑了:“啥是命?啥是老天爷?哥跟你说,名就是自己的手,老天爷就是自己的脑袋,没有本事没有想法,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别怨命,别怨老天爷,要怨就怨自己!你说对不?”
小丽愣住了,他的这番说辞很直白,也很简单,虽然听上去有些糙,但是细想也是这个道理。
二洪哥的解释与汤良鉴截然相反,汤良鉴不信命,他的解释理由小丽已经忘了,现在想起只有那一时的兴奋与激情;而二洪哥信命,他的解释就在耳边,而且韵味久远,越想越能勾起藏在心里的陈年往事。
小丽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着,她从来都是人云亦云,对待这个问题从未如此纠结,但现在,她却用尽自己二十年的生命阅历不断思考着,始终没能得出一个完美的结论。
二洪哥笑道:“你呀,还是不要想得太多,越想越烦,神经病就是这么来的。”
小丽“噗嗤”一下转涕为笑,是的,人不要想得太多,太多会得病,而且是心病!
她利落的为汤良鉴收拾好行李,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包拎了起来。
汤良鉴在这里住了二十几天,增加了一个水杯,一支牙刷,一个脸盆,其他的与他刚刚走进这家店门时一模一样。
小丽忽然想起那个早晨,在明媚的阳光下,他就这背着这个包袱走进了店里,二十天转眼即逝,仿佛一切都发生在昨日一般。
她不再怀有奢望了,她不再抱有幻想了,她真的想开了。
小汤终究是小汤,不是谁的小汤,只是他就叫小汤。
小丽终究是小丽,不是谁的小丽,只是她就叫小丽。
她背着包袱走下楼梯,刚刚掀开门帘,便看到小汤身边的那个漂亮女孩,今天那个女孩换了一身淡黄色的裙子,那裙子光芒耀眼,高贵十足。
黄色,那是小丽最爱的颜色;裙子,也是小丽最喜欢的服饰。
只是她不能享有,也不配享有。
程湘见到小丽拎着包袱走下来,主动走上前说道:“小丽姐,真是麻烦你了,来,你给我吧,我背上就可以。”
小丽将包袱传给程湘,程湘的细胳膊细腿完全拎不起这个包袱。
小丽爽朗笑道:“走吧,我送你们,又不是什么重东西。”
程湘尴尬一笑:“谢谢,门外有出租车等着呢。”
她赶忙走到汤良鉴身边,温柔的搀着汤良鉴向外走去。
一行人出门相送,汤良鉴感动的流下眼泪,他是这个集体的一员,离开时自然有些伤感。
小丽将包袱放进后备箱,搀扶着汤良鉴坐到了后座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