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新狱友

汤良鉴的头发在入狱时被剃掉了，此刻的男生，灰头土脸全然没有一个少年该有的阳光灿烂。他端着一个橙黄色的脸盆，慢悠悠的走进了这间新牢房。

墙壁是油漆的深灰色，两张双人床分别摆在走廊两侧，其中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男人，听见房门打开也没有起身回应。

另一张床是空的，汤良鉴将脸盆放在床下，笔直的坐在床边看着正在锁门的狱警。

“咣啷”一声响动，狱警将牢门锁上，踏着皮鞋“哒哒”的走远了。

屋子里静的出奇，只有远处传来的细微的活动声。和大通铺的喧闹不同，这里的每间牢房都很安静，借着阳光向远处看，甚至有人坐在床上悠闲地看书，丝毫没有被抓的窘迫。

汤良鉴很不习惯脑袋上没毛，总感觉凉飕飕的，他伸手摸了下光滑的脑袋，眼睛向对面的床铺看去。

那人很胖，长得又高又大，满脸的胡子看不清楚容貌，从体型上来看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

汤良鉴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就定定的坐在床上，双眼无神的盯着那人的胡子。

也不知看了多久，络腮胡突然翻了个身，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

“小子，新来的？”他坐了起来，看向汤良鉴问道。

别看这人长得五大三粗，说话声音倒是细细软软，让人觉得他很和蔼。

汤良鉴回道：“嗯，新来的。”

“犯什么事儿了？我们这监，可能你是最年轻的吧。”络腮胡站起身来，走到房间最后的便池，解开裤腰带，等了很久才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汤良鉴沉默一下，低声回道：“把人伤着了，伤得不轻。”

“噢？”络腮胡转过头来看向汤良鉴：“判了几年啊？”

“还没判呢，律师所过两天就开庭了。”

络腮胡抖了抖身子，系上裤腰带返回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小床像是散架一样，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慵懒的躺下，闭上眼睛说道：“怪不得，我说你一个故意伤害罪怎么跑到我们这监室来了，这里啊，关的都是文人！一般人还进不来呢。”

“什么意思？”

“唉。”络腮胡长叹一口气：“你不懂，我也不想解释。”

房间又陷入了沉默，汤良鉴低着头，看向脚上穿的凉鞋，十个脚趾上的指甲已经长的凸了出来。

“要是让我爸看见了，他肯定要骂我懒的。”

汤良鉴哀叹一声，传到了络腮胡的耳朵里。

络腮胡翻了个身看向汤良鉴：“哎，小子，你说说吧，外面的世界，现在变得怎么样了。”

汤良鉴无心聊天，他本想拒绝，可看到络腮胡亮晶晶的眼睛，便问道：“你想听哪方面的。”

“哪方面都行，我都爱听。”

“牢里不是有电视吗？我说的总没有电视上演得好。”

“噢，也是。”络腮胡失落的转过身，闷声说道：“电视上演的都是好的，确实演得好。”

汤良鉴看着躺在床上的络腮胡，圆滚滚的身体像个皮球，他笑着说道：“大叔，你怎么胖成这个样子，人家不是都说牢饭不好吃嘛，我看你好胖啊。”

络腮胡坐起身来，小床又“嘎吱”摇晃起来：“说来话长，以前我很瘦的，长得不比你差，就是这些年光坐着，身材走形了。”

“这些年？”汤良鉴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大叔你在这里呆了多少年了。”

络腮胡扳着手指数了数，又挠了挠头：“我进来那会儿，你可能刚刚出声吧。”

“啊？大叔，我今年十九岁，你已经在牢里呆了二十年了？”

汤良鉴丝毫不敢相信，面前的男人竟然已经服刑二十多年？

络腮胡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啊，二十年转眼就过去了，牢里呆着也挺好的。”

汤良鉴试探的问道：“大叔，你家人呢？他们没来看你吗？”

“家人？”络腮胡自嘲的笑了笑：“入狱的时候，就离婚了，没什么家，一进监狱，哪个亲戚还敢和我搭关系啊。”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灰色照片细细摩挲起来：“我什么都放下了，就是那宝贝女儿，还真是舍不得。”

“那她没来看过你吗？”

“没有，她妈管得严，不想让我耽误女儿的前程吧。”想着想着，络腮胡眼角泛起一片泪花：“我刚来的时候，我女儿还没学会叫爸爸呢，这些年过去了，应该也长成像你这么大的孩子了吧。”

汤良鉴突然很可怜这位又胖又壮的大胡子男人：二十多年孤苦无依，在这冰冷的牢房里艰难度日，想来也是件很悲哀的事情。

他起身坐到络腮胡身边，轻声安慰道：“大叔，被这么悲观，说不定你女儿很想你呢，她在外面等你出去呢，你可得注意身体尽早出狱啊。”

此刻的场面很可笑，一位不知生死的年轻人在安慰一个心灰意冷的中年人，这就像两个同病相怜的流浪狗，小狗快要饿死了，还要将捡来的干粮给老狗吃。

这是他们不敢渴求的希望，但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却奇迹的出现了。

络腮胡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道：“你这小伙，还是相信自己什么时候出去吧。”

汤良鉴一反常态的激动起来，他站起身来边走边说道：“我这叫见义勇为，正当防卫，我的律师都说了，我会无罪的！我很快就能出去的！”

其实说这话他心里很没有底气，但为了给络腮胡信心和希望，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

一听这话，络腮胡更是伤心的低下头来：“那很好啊，只是我还得再等五年啊，运气好的话，减刑几年也能提早出去了。”

说着，他又躺在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