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悲怆下葬
当汤良鉴走进石佳丽的办公室接起电话时,内心是毫无波动的。他已经适应了住校的学习规律,这种宿舍—教室—餐厅三点往返的生活方式令他极为享受。
当他放下电话时,内心依然毫无波动。
尽管死去的是他的姥姥,他依然很平静,但这只是在听到汤军生的电话时的初步反应。
早年间汤良鉴在姥姥家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汤军生与黄美兰刚结婚,汤家小院还没盖好。
姥姥家的一间小偏房,成了汤家四口人的避难所。
那是段快乐的时光,有三个姨家的同龄孩子陪汤良鉴玩耍,有很多好吃的,姥姥会时不时的给几个孩子零花钱,还会做些炒糖豆、炒面蛋给孩子们吃。
那时候的老院子不像现在这么冷清,几位姨姨会时不时的带自家的孩子来看望老人。父亲汤军生也会经常凑局,邀请几个姨夫来老院子作客吃饭。
后来汤家小院建成,汤军生一家便搬了出来;老人的四个女儿也专心于各自家室,老院子便慢慢冷清下来。
汤良鉴从没经历过死亡,他爷爷奶奶在他还未出生时就死在了老家。汤家的近亲属都还健在,如果非要说对死亡的恐惧,最近的一次还要从汤军生的矿难讲起了。
但那也是对父亲的愧疚与担心,真正的生死决别,他毫无体验。
黄家老院,熙熙攘攘的人流挤满了狭窄的院道。
白色的灵幡随风飘荡,黄纸灼烧的蓝色烟雾弥漫在不透风的院落之中,竖耳细听,屋内隐隐传来哀怨的哭声,正屋门前站了很多人,他们探头向里看去,小声议论着跪在地上的孝子孝女们之间的关系。
汤良鉴站在大门口,稍稍疑惑一下,抬腿迈了进去。
刚进院子,站在院里的汤军生赶忙走了过来,他从自己腰间撕下一条红绳儿给儿子系上,小声说道:“进去吧,跟你哥一样跪着就行。”
汤良鉴没有吭气,他发觉四周的人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
“爸,我啥时候能学校?”
汤军生将儿子腰间的红绳拽了拽,轻声说道:“明你姥姥下葬,明天下午没事就能回,我跟你老师请了两天假,不想回就在家里住一黑夜。”
“噢。”汤良鉴应了一声,跟着父亲走进了正屋。
姥姥安静的躺在棺材里,棺材的夹板放着从菜市场拉回来的冰块,防止尸体腐烂。
棺材两旁,跪着十来个披麻戴孝的孝子,除了黄美兰四姐妹,姨姨家的几个哥哥弟弟,还有一批自己不认识的人。
他们都低着头,膝下放着一摞干柴草,双膝跪在地上,对死者表示最大的尊重。
汤良鉴看向姥姥,她像睡着一样,还是那副慈祥的面容,安静的,悄悄地闭着眼。
汤军生拍了下他的肩头:“上香!”
“噢。”汤良鉴学着父亲的样子,取了三根香,在白色的寿烛上的点燃,恭敬地拜了三拜,插在了姥姥脚边的香坛上。
上香的时候,他只看见了那双小脚,姥姥经历过那个封建愚昧的时代,这是那个时代留给她的特有印记。
那双小脚格外好看,此刻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绣花鞋,妖异的红色配上惨白的灵幡,透露出一种凄凉的美感。
上完香,汤良鉴跪在了秦枫旁边,秦枫把自己膝下的柴草让出一些:“垫着点,得跪好长时间了。”
汤良鉴应了一声,低头不再说话。
身边的小辈们跪累了,纷纷起身去外面休息。汤良鉴没动,他低着头,一直跪着。
外面的大锅已经支了起来,夜色逐渐加深,大锅灶里的挂面汤咕噜着一串一串的泡泡。
人群逐渐热闹起来,大家捧着瓷碗,坐在大桌边有说有笑的谈论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吃完饭后,有人在桌边摆开了牌九局,三五吆喝着要来耍两把。
屋外热闹非凡,屋内一片静默,仿佛两个世界。
汤良鉴吃了一碗汤面,又返回屋里跪了下来。
长久的平静令他想了很多,回忆起最近发生的事情,他的内心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豁达感。
他第一次意识到:很多事情,它本就该存在的。像生死,像离合,像悲欢,无论是汤军生的矿难,亦或是自己与颜惟琳之间那段不凡经历,很多事情,就是上天安排好的,这些事情躲不过逃不开,它的存在自有一番道理。
只是此刻的汤良鉴阅历尚小,还不能解释这番奇妙感受。
入夜,晚辈们困得很,找一个地方睡倒一片。
关系稍远的亲戚不会守夜,现在大堂内,只有四姐妹强打着精神为母亲续香点烛。
秦枫还要上班,他早早的便回家了,毕竟刚刚参加工作,若是迟到请假必然是自讨苦吃。
在这种情况下,汤良鉴理所应当的成为了那个续香的晚辈。
黄美兰见汤良鉴精神十足,看了看身边睡熟的几个姐妹,叮嘱几句后便沉沉睡去。
期间三姨醒来几次,让汤良鉴找个地方打会盹,但都被他拒绝了。
汤良鉴认为,既然守夜,守的便是这漫漫长夜,打盹是不行的,不让老人孤独,这是对长辈最大的尊重。
后半夜他很困,但依旧坚持下来,没隔一段时间便去续上三只香,保证香火彻夜不断。
将近黎明时,黄美兰几人醒了。汤良鉴再也禁不住困意,靠在墙角睡了过去。
虽是睡了一个小时,但却十分解乏,待得耳边嘈杂时,他便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阴沉的厉害,主事的白事儿人看了看时辰沉声说道:“叫晚辈们都进来,时候不早,钉馆!”
话音刚落,外面站着的小辈们涌了进来,跪在棺材旁挤满了整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