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将死之人
方县令自然知道，眼前的少年将军，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奇怪的是，这个中年读书人，居然半点不见惊慌之色。甚至言语平静，仿佛只是在跟一个不相识的人，唠些家长里短。
裴星河倒没打算对他怎么样，处置一个七品县令，那是安西都护府的事情。他此来，只是想找些大夫，顺便问一嘴藏竹县的真相。
“当官不易，那做个平头百姓就容易了？老话总说七品芝麻官，可这小小的芝麻官，却掌管着十几万人的生死。在百姓眼中，再小的官也如同父母。你张嘴就说自己很难，有没有想过，治下的百姓比你更难？”
少年冷笑，盘腿横剑而坐，就坐在了院子的正中央。
方佑宁随之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你说的对，我不配做他们的父母官。将军要杀要剐，宁某人都受着，绝不眨一下眼睛。”
“哼，杀你那是朝廷的事。我此来，一是要你从城中找几位大夫，替我麾下的士兵治病。二是想从你口中，听听关于神霄派的事。你若老实答话，我保证不为难你。”
裴星河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目的，方佑宁闻言，却是直摇脑袋。
据他所说，城中大夫早已被神霄派的人杀光了。即便有侥幸活下来的，如今也成了行尸走肉。而且百姓服下的那种“仙丹”，确实有着百病不侵的功效。
人不食五谷杂粮，自然就不容易得病
“这些年，我从未见过有人得病死去。否则，我藏竹县亦交不上如此之多的税赋。”方佑宁信誓旦旦道。
他的回答，让裴星河眉头紧锁。
找不到大夫，意味着那些中了毒的士兵，只能依靠金大勋一人救治。时间耽搁不说，能不能治好，亦是件没底的事情。
但裴星河能感觉得到，眼前这位方县令，所言非虚。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一方县令干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脑袋铁定是保不住了。
“姑且信你所言不假，那么，可以说说关于神霄派的事情了。”
“将军想听什么？”方佑宁并未犹豫。
“从你们相识的那天开始说，越仔细越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裴星河听到了一个漫长的故事。
大约五年前，方佑宁在前往郡城履职的路上，遭遇了山贼劫道。对方人强马壮，很快便将县衙的护卫全杀了。就在方佑宁以为必死无疑的时候，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人出现了。
那人神通广大，不出片刻便杀光了所有山贼，并将他安全的护送到了郡城。此后，二人又一同返回藏竹县。方佑宁称其为白先生，一直在府中供养了数月之久。
“直到某日，县衙的师爷落水淹死了。我便顺势举荐白先生做我藏竹县的幕府，掌管文书案牍、钱粮会计。是年风调雨顺，白先生又从县衙的账上支出了近千两官银，替百姓修渠道，打水井。那一年的秋天，我藏竹县大丰收。田亩所产之粮，是去年的两倍还要多。再加上白先生熟读大顺律法，时常替穷苦百姓伸冤。来我藏竹县不到短短一年，便已是家喻户晓，深受百姓爱戴……”
“所以，城中百姓才会相信他的鬼话，服下了那枚不用吃喝，还能百病不侵的仙丹？”
“的确如此，当时就连我自己，也深信不疑。”
方佑宁摇头叹息，眼神愈发黯淡。
五年来，方佑宁虽为明面上的县令，实则一切事务都已经交由白先生做主。
这样既能治理好藏竹县，又能领着朝廷的俸禄安心读书，何乐而不为？
但渐渐的，方佑宁终于发现了可怕之处。
随着服用“仙丹”的老百姓越来越多，昔日繁华的县城，一点点的变成了鬼蜮模样。
“走在曾经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渺无人烟。甚至，无论你喊得多么大声，都无人回应。当然，这还不是最恐怖的。真正让我起疑心的，是某一天的清晨。有个姓杨的杀猪匠，拖着刚杀好的猪走在街上叫卖。或许是闻到了血腥味，一部分沉睡的百姓提前惊醒了。他们变得无比凶煞，不光活活咬死了那个杀猪匠，并且分而食之……”
方佑宁的声音戛然而止。尽管时隔多年，可讲到这些时，这个为官多年的读书人，依然满眼惊恐。
裴星河自然也能想象，当时的那幅画面，是何等的血腥恐怖。
可越是如此，他打量眼前之人的目光就变得越是厌恶。
“明知那丹药有问题，你这个身为父母官的县令，为何不制止他们？甚至，还更加肆无忌惮的联起手来盘剥百姓？”
读书人闻言摇摇头，许久也未曾答上话。
“哼，独善其身四字用在你方大人身上，恐怕不妥吧？明哲保身，害人害己才是真的。行了，最后两个问题。神霄派的老巢在哪？他们做这些，除了敛财，还有没有其他目的？”
少年冷哼一声，缓缓从地上坐起。
故事讲到这，也该告一段落了。
“这两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一个。白先生曾说，那丹药的丹方，并非出自神霄派，而是源自于一个古老的世家。如果我没有猜错，有人将借着西凉攻打凤来关的大势，于西北六郡生乱。甚至，还会波及中原……”
“什么意思？”
裴星河脸色微变，方佑宁最后的一句话，关系重大。如果是真的，甚至会决定凤来关战事的走向。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方佑宁的体内却突然蹿出一道火苗来。紧接着，整个人都被大火吞没。
裴星河想要上前去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将军不必费心了，他们让我吞下符箓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最后再多说一句吧，从此地往东走上四十里，便可抵达白云县。城隍庙内有一位高人，出自正一教，精通赶尸之法。你若去求他，或许能医治尸毒……”
方佑宁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整个院落，仅剩下火焰燃烧的声响。
不过片刻，刚刚还好端端的肉身，化为了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