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3章老朋友
第1373章老朋友
奥古斯特早上起床后哼起歌,夫人安娜在厨房里听见,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你今天是中彩票了还是当选德国总理?”
奥古斯特一边系领带一边笑:“比这些还让人高兴。”
他没有多说,安娜也没多问,结婚二十多年,她早就习惯了这个德国男人偶尔的神秘主义。
事实上,让他心情好的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天了,但他每次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嘴角上扬。
三天前,在巴黎举行的欧洲脊柱外科学会年会上,发生了一件让他终身难忘的事。
那是会议的最后一个下午,所有的大报告都已经结束,只剩下一些自由交流和茶歇时间。他正站在展台前,跟几个年轻的德国医生讨论问题,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走近。
他转过身,看见了密尔顿。
那个英国人站在两米开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标志性的方框眼镜后面,是一张表情复杂的脸。
奥古斯特愣了一下,他和密尔顿认识快二十年了,从年轻时候就开始在各种学术会议上针锋相对。他们争论手术入路,争论内固定的选择,争论融合与非融合的优劣,争论几乎每一个能争论的问题。这种争论持续了十几年,后来演变成更直接的竞争,竞争欧洲脊柱外科协会主席的位置。
三年前,奥古斯特当选了,密尔顿输得很不甘心,会后拒绝跟他握手。
当密尔顿站在他面前时,奥古斯特的第一反应是:他要干什么?
旁边的年轻医生们显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纷纷找借口散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奥古斯特。”密尔顿先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不像在学术辩论时那样咄咄逼人。
“密尔顿。”奥古斯特点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沉默片刻,密尔顿说了一句话,让奥古斯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密尔顿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吃力,“但今天,我必须正式承认,你的那篇关于复杂脊柱畸形的论文,我看了,那些手术录像,我也看了,我做不到,我尝试过,但是一直没有做到。”
奥古斯特一愣。
密尔顿继续说:“这些年我们一直在争论,我以为我们只是观点不同,水平相当。但看了你最近两年的工作,我知道我错了,你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远远地走在前面,我追不上了。”
他说完,伸出手。
奥古斯特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住。
“谢谢你,密尔顿。”他说,声音也有些发涩,“这句话,对我来说,很重要。”
密尔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是密尔顿正式清晰向奥古斯特认输,虽然之前他私下多次表示过这种意思,但是正式表态是第一次。
奥古斯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老对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喜悦,有被承认的满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感伤,突然心里空空的。
二十年的对手,终于承认不如他。
三天后,奥古斯特坐在慕尼黑家中的书房里,还在想这件事。
书房不大,但很整洁。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期刊。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字画,是他从三博带回来的。画的是竹子,旁边题了一句诗:“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
他懂诗,也喜欢这幅画。
三年前,他四十八岁,已经在德国脊柱外科界小有名气,但总觉得到了一个瓶颈期。手术能做,论文能写,会议能讲,但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停滞感,像一列火车开到了平原上,一眼望得到尽头,再也没有翻山越岭的刺激。
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马来西亚看到杨平做手术,经过深思熟虑,他做了一个让所有同事都不理解的决定,去中国进修三个月。
“你疯了?”他的同事说,“你已经成名了,去中国跟一个年轻医生学习?”
他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那三个月,改变了他对手术的理解,也改变了他对医学的理解。
他记得第一次进三博手术室的时候,看见杨平做一台极复杂的脊柱侧弯矫形。那个病人的脊柱弯曲到超过九十多度,还伴有严重旋转畸形,常规方法根本处理不了。杨教授站在手术台前不慌不忙,他在旁边看着,看着杨教授一点一点把那根扭曲的脊柱扳直,看着那些钉子准确地打在应该打的位置上,看着那些截骨断面完美地对合在一起。
手术结束后,他问杨教授:“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平想了想,说:“做得多了,就想得多了;想得多了,就做得更好了。”
他当时不太理解这句话,后来他才慢慢明白,那不是谦虚,是真的。
做得多了,就想得多了;想得多了,就做得更好了。
这就是全部的秘密。
那三个月,他跟杨教授做了很多手术,讨论了很多病例,喝了很多次茶。杨平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有时候他问一个问题,杨平会沉默很久,然后说出一段话,让他豁然开朗。
从中国回来后,奥古斯特的手术风格变了,更精细,更巧妙,更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他积极大胆地采用杨氏截骨做脊柱侧弯手术,当时在欧洲引起一阵反对。
两年后,他发表了那篇关于复杂脊柱畸形的论文,在欧洲脊柱外科界引起了轰动。又过了一年,他被选为欧洲脊柱外科协会主席。而密尔顿,那个和他争论了二十年的对手,终于在他面前低下了头。
手机响了,是杨教授在国际学术群里发的消息。他点开一看,是罗伯特又在闹腾,发了一张他和杰克·苏利文的合影,配文:“猜猜我给他做了什么手术?”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
这个罗伯特,永远这么高调,但他不得不承认,罗伯特说得对。他们这些人,不管是谁,能有今天,都离不开杨教授。
他想了想,也发了一条消息:“密尔顿三天前跟我正式承认,他不如我。”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