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瞳
冷瞳
戍时的梆子刚刚敲过,但街上静得如死水一般,火灶烧着,冷瞳在温酒,酒香飘过,心也化开般,有人哆哆嗦嗦地掀起门帘——
是两个刚从街上巡逻回来的守侍。
其中一人大力地拍下两个铜板,含糊不清道:“来壶烧酒!”
冷瞳收下铜板,又默默地烧起了酒,那两人似乎精神畅快,此刻在交谈:“自从庾武王荣威进军封都,周王室几乎举鼎暴亡,庾国吞并三川之地的图谋搁置了下来。庾国先忙于安定朝局,再忙于反击五国合纵,接着北攻东离,南攻上邺,接着又是争夺上党的长平大战,一刻也没有腾出手来;山东五国盟约变幻自家大战不休,一场持续六年的庾邺大战使东方最强的上邺一举衰落,堪堪崛起的东离也重陷疲弱;至此,南郡、燕齐、上邺、东离、河内开始一蹶不振,独余庾国做了山东屏障。唯其如此,长平战后上邺危在旦夕,五国才鼓勇全力合纵救邺,好容易在最后关头击败了庾军,天下才歇兵罢战疲惫地喘息起来。如此天翻地覆大鏖兵,堪堪卡在中原要道的后周王城心胆俱裂。现在,大名鼎鼎的孝庾帝也去了,日后是怎么样的天下还真不好说呢!光那几个皇子,京中最近就不太平,争来争去的…”
“哈,谁知道是不是老天收的,不过也活得长了,还不肯去,也难怪他们坐不住。”
守待肥白的大脸顿时涨红,长嘘一声:“大庾自太祖时奋起,至当今圣人,恰恰三代矣!交替之时,孝庾帝这第三代变故多出,先有王爷萧英年夭亡,再有余南王争嫡作乱而身首异处,王族强势日见凋零。当此之时,陛下以羸弱之躯而承大命,却年逾五十而尚未立嫡,如今一去,邦国之难皇族之危,已迫在眉睫矣!”
“唉…不提罢,左右不过他们贵人的争斗。”
“嗯听说皇城司指挥使他的夫人不见了,这会儿正铺天盖地找呢。”
“谁这么大的胆子,掳走卫大人的夫人不过也是了,皇城司就不是个干净地方,卫大人平日又得罪多少人,报复不到他头上,还报复不到他家里,可怜他家夫人,若是死了被找到,或许还是堆清白骨头,若是活着的…那可难说。”
“是啊,那卫夫人多尊贵的人,那凌家数代为臣,凌从宽其祖父时就起为相,凌从宽在本朝也是以中书令衔致仕,袭爵承荫,官至御史中丞,上下通极显要,可子嗣单薄,只生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其实皇后也是做得的,可惜嫁给卫兖这阎罗头子…他手上…啧啧,少说也有几百条人命。”
酒肆里没有人,两人说话的声音也未有抑,所以冷瞳也听得清楚。他们长相平淡无奇,两个人的眉骨清奇,显得他们很像流痞子。
寒风大,袖旁的火灶被风吹灭了,露在袖外的半截子手腕也被吹得青紫,酒水香冽,她掏出酒勺装起来,封到酒坛里,又到橱柜前拿了几两花生米和小豆,给他们端出去。
三天没进水米,饿的时候也不能喝酒,会烧坏胃,如此饥饿…难免身子不济,做活的时候也就不大利索。
京中的消息传到这起码要三个月以上,如此说来,卫夫人失踪三月有余,这世道…一个美貌女子流落…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刚放下酒壶,一只粗糙的茧掌就扣紧了她的手,不让动弹,寒凛的风吹开了门帘子,冻得人耸肩佝背。
习惯了…
冷瞳用另外的手抚上他的肩,娇媚道:“客官,我去把帘子拉上,冻坏了二位,可就不好了。”
少女算不得一个丽人,她没有柔媚,没有娇态,一身曲裾布衣一头乌长的秀发,甚至连对人施礼都是士子式的。但她身上那种明朗那种聪慧那种本色那种纯真,以及那种英爽飒气之中裹挟隐淡透出的一种妩媚,却是任何佳丽都无法企及的。尤其是她那夜莺鸟鸣般的声音和说话的语调,真是给人一种莫大的享受。
那人终于松开了她的手,仍然狞笑着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厚重的门帘被冷瞳拉下,左侧有绳子,与门框绑在一起就不会被吹开,她已省得的经验。
“三郎…”
室内的动静这时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是男人与女人欢好的声音,靡动情欲,在不够光亮的酒肆寒夜里泛起一丝潮气,仿若有什么浮动且难以言语的气氛扩散开来。
那边的人大笑起来,也不比这别的声音干净多少,酒杯碰撞,剩下的就是咕咚咕咚的声音。她重新烧起火灶,继续温酒,在越来越动荡的欢叫声中,她温好了一壶又一壶。两人喝得醉气醺醺,终于站起身要走,临走前其中一人对冷瞳道:“你那大哥和大嫂又在里头乱搞”
说着嘿嘿地笑起来,然后才互相搀扶着出去了。
冷瞳若无其事地装着酒。
疼——
有人用力气捏了她一把!
她本就没力气,这样下来,本能地闪躲让酒瓦“咚”地一声掉在地上,瞬间化成几十块碎片,泥地板被酒浸湿了一大半。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一句,抽打就已经如雨点一般地落在了身上,躲闪之间,背部狠狠地撞到了灶台的尖角,骨头碎裂般的疼痛彻地让她失去了力气。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仍在疯叫,冷瞳望过去看见她胸脯半敞,口脂也花了,头发更是乱糟糟的,有几处还结了硬块,极不体面。
“你个灾星!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我,你还有什么用!若不是你大兄拦着,我非得将你赶出去不可,快起来!还想着有人伺候你也不洗把脸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你就没那个享福的命!”
她仍然大声咒骂着,而且越骂越凶,冷刀子般刮在冷瞳的心上。
冷瞳模糊的视线中,见内屋走出来一个男人,相貌很是俊逸,脸色却很是慵懒,坐在靠墙的桌子上,只是冷冷地看着,丝毫没有要相帮的意思。
冷瞳为这个男人感到可笑,他们明明可以自力更生,他却为了家酒肆娶了赵姮这个女人,他现在已经变成冷瞳不认识的模样,曾几何时,他风光霁月,一心想考取功名,现在的他,自甘堕落,变成了一个吃软饭的混蛋。
赵姮终于停手,踢了她一脚,冷声道:“去温两壶酒来!”
她冷了神色,哆嗦着腿去倒酒,手上的伤碰起来就疼,但她无外倾诉,听到他们的对话,冷瞳的整颗心都冷了下来。赵姮伸脚鸡似的伸着脖子问:“东街那媒亲你说成了吗这个拖油瓶我是一天都不愿意帮你养了。”
冷越瞥了眼赵桓,淡淡道:“说是说成了,只是聘礼只有三十两,你看我这妹妹这万里挑一的姿色,三十两不是亏了吗”
赵姮自言自语般地咒骂起来:“东街姓李的那家可真够吝啬,三十两就想讨个媳妇,隔壁杀猪的张屠户人家嫁女儿收的彩礼好歹也有七十两,况且又是那般普通的姿色,若是她才收了三十两的钱嫁出去,我可不被笑掉大牙!那孙子倒是想得美!呸!赶明儿我叫媒婆来,我一个个地挑,哪家的人都好,只要肯下本儿,那就是有诚意,不够银子的可别来凑数,白费我的心机!”
冷瞳将酒端上桌子,无奈且极冷地问冷越:“要将我嫁了就为三十两?”
冷越撇开眼睛,自顾自地喝起了酒,算是默认,赵姮瞪了她一眼,俗气的脸庞拧出一个更俗气的笑来:“不将你嫁了,留你在这里当个装饰啊,这种事可由不得你!这几日卖力点干活,要是让我发现你偷懒,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冷瞳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她冷笑起来,厉道:“那嫂子今天就把我打死!我是死也不会嫁的!你们要钱,我可以给你们赚,但你们没有资格把我卖掉!”
赵姮“啪”地一声将酒碗摔在桌上,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嘿!这回你瞧见了吧竟是如此不知感恩的玩意儿”
转头又扇了冷瞳一巴掌继续道:“你这几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没资格要是没有我,你们兄妹俩早饿死了,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叫今天…我…”她转身去拿扛酒的担子:“我…我就非得将你打死不可!看你还怎么用这张破脸瞪着我!”
她推开她,狠狠地向门框那里撞去!“咚!”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让他们二人忙醒了神,酒意全消,如同冷水浇头,刺骨地冰凉。
冷瞳很快地失去了意识,只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目黏腻的液体从自己的额处径直流向脖子,像细蛇缓缓爬过一样,她的身体抖了一下。
恍惚间听到赵姮惊慌失措的语气:“天啊!她寻死!现在…现在怎么办”
冷越缓缓地走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放下手的那瞬间又诡异地笑起来,接着是他极冷的声音:“死了…那可不能白死。”
她低低地呓语:“兄长…”
赵姮马上反应过来,叫道:“她还有气!”“那不正好!”冷越将她打横抱起来:“去!拿架担子车来!”
冷瞳尽力地睁开眼睛,她要仔细地看看,这是不是她的兄长,那个为了偷一个馒头给她裹腹而差点被打死的兄长…你怎么就变了…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