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幽谷斗法（一）
（134）一连三夜，裘无疆都在做着同一个怪梦，梦中的世界真实而又虚幻：皓月当空，一条黑龙张牙舞爪遨游在天际。天远处云藏奇峰，于峰顶一处悬崖下霏烟弥漫中，隐掩着那龙诡秘的穴府。
不知为甚，无论是在梦中还是清醒过来，裘无疆都打心底对那龙洞极感兴趣，以至念念不忘。就好似那洞穴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使之迷恋痴狂，吸引着他一定要去解开一般。
可当他于睡梦中每每费尽心血爬到洞口时，又便会因各种缘由从梦中醒转过来。
白天时，他除了陪宇文垒尽情嬉戏玩耍外，也曾抽身独自一人出村去北边查看个究竟。
走出村子后，待他放眼望去，村北情形和他梦中的世界有着天渊之别，尽是积翠低岭，高矮竹杂松乱生。一条逶迤山路从村口蜿蜒着爬过山口，穿过坡野和林海，伸向远处山水连绵的苍茫迷雾之中。
他不死心，沿着山径走了数十里，一路穿过高高低低的崔嵬缓坡，直到了迷雾的边缘，依旧看不到丝毫他梦中那峰峦巍峨，茂林修竹的玄山。
裘无疆生怕再往前行会迷失方向，只得悻悻返回。回来后，他也曾尝试着请教宇文峰，在迷雾的尽头是什么地方。
可宇文大叔却很干脆的告诉他，北边云雾遮蔽的地方其实是一处无边的大泽，村人称呼那里为幽墟沼。站在大泽外围弥望过去，常年蒸气腾浮，暮天云黯，不知有多少迷途的鸟兽掉入其中而死于非命，以至腐臭难闻。
是以自古以来，壶源乡的村民大都不愿去那里。他也只是年轻时胆大无畏曾去沼泽深处打猎，不过那已是好多年前的事，近些年是再也没敢沾染过那里。
裘无疆听后思之无奈，只得摇头作罢。
他也曾不止一次私下找师父商议，既然这里不是要找的地方，那我们就应尽早离开。师父说道也是，来后也叨扰了别人些日子，给他们添了不少麻烦，怪不好意思。
可当师父携裘无疆向宇文峰一家及柳居士拜别辞行，总是受到他们的极力挽留，无不再三劝说多住些日子。尤其是宇文垒，他这几日和无疆哥哥关系急剧升温，无时无刻不玩在一起，便更是紧紧抱住不肯放手，满脸尽是不舍。
第五天午后，裘无疆趁着宇文垒不在家，又想辞离。他无计可施之下，只得向独自在家的宇文大叔和盘托出实情。
原来他和师父一路北来，是在寻找祖上遗训里记载的仙山，据说山中藏有无尽的珠玉珍宝、灵丹仙露。
且遗书中反复提及，要求裘家子孙后世哪怕是只剩下一个人丁，也务必找到那里。至于这其中缘由，信中却是寥寥数语，只是说要给他一个交代，至于“他”又是指谁，却只字未提。
谁知师徒二人千里迢迢，按图索骥一路寻来，在过一处飞瀑急流时，一不留神双双落入水中。那水甚是古怪，鸿毛不浮，芦花亦沉，两人有力也无处使，便任凭被水冲着载浮载沉，顺流往前。
裘无疆和师父浑浑噩噩间不知过了多久，其间穿过多少溪流，凫过多少江河才到了这里，最终被宇文兄妹救起。更不知何时，连那记载路径的遗书丢去了哪里。
宇文峰听完后叹道：“还真是抱歉。我们这里虽说算不得穷乡僻壤，可也绝非什么极乐仙境，充其量称得上一处安宁静谧的场所罢了，绝非你们心中要找的地方。”
裘无疆道：“小侄也并非稀罕那什么仙山的奇珍瑰宝，实是祖命难为，这才肯下力气寻找，一旦找到便立刻回家复命，绝不留恋。”
宇文峰却笑道：“若是找到，金银财宝乃身外之物，大可不必理会，像那什么金丹玉露却不可不吃喝一番，咱凡夫俗子也应尝尝那仙家的食物是个什么滋味。
像我在这里将近半世，无论是天上飞的，还是水里游的无一不食，早在二十年前，还曾于幽墟沼猎杀过一只幼蛟来吃！”
蛟，龙？裘无疆听了一惊，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他正欲要开口继续询问，忽透过篱缝瞥见宇文垒正汗涔如雨，从外面匆匆跑来。
那孩子一把撞开篱门，看见宇文峰和裘无疆便大声喊道：“阿爹、无疆哥哥，垒儿的大花不见了。娘和阿姊出去找了好久也还没有找到，这下该怎么办呢？”
他站在院子里，由于长时奔跑一双小脸涨得通红似霞，边喘气边四下寻视，应是在找大花有没有已经回家来。
裘无疆清楚宇文垒口中所说的大花，便是他所豢养的那只肥硕的狸猫。他想了想道：“平时夜里我睡下后，总能听到它在屋檐上时常喵叫，可在昨天晚上却没有听到。也许是当时没有月光映照，我便睡得太沉的缘故，才没有听见。不过今天早上起，确实就没有见到过大花了。”
宇文峰转头看向裘无疆，问道：“按理说昨夜应该太阴正盛，月白如霜，不可能没有月光。无疆，你是不是哪里记错了？”
裘无疆听了不解，脸上微微怔住，心里直犹疑：我脑海中记得清清楚楚，昨天夜里窗外分明是漆黑一团，为此我还等了半夜，最终也没见到月光。
当时的确没有听到大花在房上叫，我那时还犯嘀咕，也许是没有月亮，连大花也不知跑哪里去了。可宇文大叔刚才却说，昨夜其实应该是水银铺地，一片月华的时节。
这究竟怎么回事，莫非这一切还是在梦中？还有，我能看到黑龙在月旁嬉戏，那应该是做梦没假，可我又何时入梦的呢？
想到这里，裘无疆鬼使神差偷着狠狠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一阵剧烈的疼痛从手上传来，他暗暗呲牙：看来这并不是在梦中啊！
“阿爹，无疆哥哥，快些帮垒儿找到大花，它要是走到村外去，会被野兽吃掉的。”宇文垒站在那里，急吼吼嚷道。
“垒儿，乖孩子，什么东西不见了？来，说给爷爷听，让爷爷帮你去找。”随着说话声，就听见篱门一声响，鱼贯而入从外面进来三人。
裘无疆抬头看去，见正是师父、柳居士与他孙女薇儿徐步走来。其中柳居士走在最前面，他应是听到宇文垒吵吵闹闹，便忍不住笑着问道。
宇文峰见邻里来访，连忙堆笑迎道：“先生、道长快请到屋中就坐。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孩子养的那只大狸猫突然不见了。
我想它一时没回，定是跑到哪里捕食去了，不过拙荆和小女已然出去寻找，相信很快就会找到，两位不必介意。”
猫？对了，当我夜里还能听到猫叫，便说明那时头脑还是清醒着的，常听说在梦里是没有声音。可我又是何时睡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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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就是，当我睡着后，梦中的月亮和现实中的月亮又可完美契合，无缝衔接般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刚才宇文大叔也说了，昨天夜里分明有月光，偏偏我却没有见到，这究竟是梦中没有，还是现实就没有？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我做了梦，还是梦里出现了我。
可是，看情形也只有我一人每夜做这样的怪梦，若是不然，应早就传扬开来了。别人不敢保证，朝夕相处的师父应该早起疑了，可看他神情依旧如常。如果真是这样，莫非——
裘无疆脑海中电光石火般蓦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连他自己都不禁被这突发的奇想吓得打了个寒颤，一时冷汗涔涔直冒，心头怦怦乱跳。他赶紧偷偷朝左右看去。
就见众人正在讨论大花走丢的事，无人暇及到自己。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拭去脸上的汗珠，自忖道：“真是万幸，终在机缘下解开了这冰山一角！”
裘无疆想了想，又暗道：“到底会是谁呢，会是她吗？我想就算是她，也应该不是有意为之吧。看来要想验证这推测是否正确，只得等到今天夜里了。既然如此，那就在这里多留一晚好了。”
“我看不如这样吧，咱们大伙儿这就分头去找，这样毕竟人多好办事嘛。可玉贤道长和无疆小兄弟初来乍到，对壶源乡也不甚熟悉，就分别跟着我和薇儿好了。”柳居士朗声豪语，一下子便打断了裘无疆的思绪。
他刚要说好，宇文垒一旁突然插话道：“我也要跟着无疆哥哥！”说着就窜到裘无疆身旁，将身子倚靠着他，警惕地看着柳薇儿。
柳薇儿轻叱一声，冷睨道：“要找快找，要是太阳落山后还找不到，真就是被野兽吃了！”说着她抢先闪身走了出去。裘无疆和宇文垒见了，对视一眼，只得赶紧跟上。
院中其他三人见了无不暗暗摇了摇头，大家面面相觑，同时会心一笑，便也纷纷走出院去。
路上，柳薇儿没好气地冲宇文垒问道：“我问你，大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宇文垒看了看裘无疆，掰着手指，怯怯道：“无疆哥哥说了，他昨天夜里就没有听到大花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