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死牢
帷幕之后,并非更深的洞窟,而是一间用整块青石砌成的方正密室。密室无窗,唯有四壁上嵌着数盏“蓝光灯”,发出恒定而幽冷的光芒,将室内照得如同鬼域。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淡淡腥气。
密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石台。台上并无他物,只有两摞堆叠整齐、用油布和丝绸仔细包裹的册子。
莲因走到石台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册子,如同抚摸沉睡的孩童,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这一摞,”她指向左边稍厚的部分,“是娘娘的手札。从她最初对海外奇物的向往,到搜罗图籍、网罗匠人的兴奋,再到尝试造船、改进火器的专注,最后……是她沉迷于那些危险禁忌之术的癫狂记录,以及……或许是临终前短暂清醒时,写下的忏悔与恐惧。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试验的配方、过程、结果,包括那些以活物、乃至……活人为材料的邪法。其中一部分,恐怕就是梅花会‘海鹘’、‘火龙出水’、‘磷火蛊’等邪术的最初雏形。”
夏简兮看着那厚厚的手札,仿佛能感受到数十年前那位被困于深宫、心智却滑向无底深渊的皇妃,在绝望与疯狂中留下的滚烫烙印。
“而这一摞,”莲因又指向右边稍薄,但封皮颜色更深、似乎经常被翻阅的册子,“是老尼这些年,凭着记忆和暗中观察,陆陆续续记下的。有当年‘璇玑别府’部分核心匠人、材料供应商(虽大多已不在人世)的线索;有与‘玄微子’(邱明山)接触的详情;更多的是梅花会‘玄鸟’一系,通过宫中内线(如冯公公之流),试图打探、渗透、甚至威逼利诱老尼的记录碎片;还有一些,是‘老座主’那边通过某些渠道,间接向梅花会输送利益、或询问‘神机’进展的隐晦痕迹。虽非直接证据,但若与你在扬州、津州查获的账册、口供相互印证,足以勾勒出他们的关系网络。”
莲因拿起最上面一本深色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看这里,三年前,腊月。‘玄鸟’遣人密信,索要‘璇玑府’中关于‘寒铁’淬火与拼接的‘秘法全图’,许以重利,并暗示‘老座主’可保老尼在宫中平安。老尼未予,但记下了信使隐约提及的联络方式——京城‘通汇’票号,三楼‘甲’字库房,凭半块‘梅花钱’对牌取物。”
通汇票号!梅花钱对牌!这与夏简兮在津州查获的线索完全吻合!
“还有这里,”莲因又翻了几页,“去年中秋前后,宫中‘灯火处’新任掌司太监突然频繁‘路过’庵堂,询问前朝旧灯样式,言语间多次试探‘蓝光灯’之事。不久后,内承运库便有一笔说不清去向的款项流出,经‘通汇’周转,最终部分流入津州‘四海汇’。老尼怀疑,此太监便是‘玄鸟’在宫中的新耳目之一。”
灯火处!掌司太监!夏简兮想起那个暴亡的太监,果然与此有关!
莲因将册子合上,郑重地双手捧起,递给夏简兮:“夏大人,娘娘的手札,是罪孽之源,亦是技术之鉴,如何处置,当由陛下圣裁。而老尼这本册子,或许……能助你将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一钉死在罪柱之上。”
夏简兮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感受到其中承载的数十年的守望、挣扎、悔恨与最后的期盼。她躬身一礼:“多谢师太。简兮必不负所托,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令罪者伏法,无辜得雪。”
莲因欣慰地点点头,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如此,老尼心事已了。这‘璇玑别府’,老尼看守了四十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她环顾密室,目光扫过那些幽蓝的灯光,最终落回夏简兮身上,“夏大人,你们从原路返回,恐怕已不安全。刺客未能得手,又知你失踪,必会扩大搜索。这密室另一侧,有一条更隐秘的出口,通向皇城西苑一处早已干涸的旧荷塘假山石下。那是当年娘娘为了紧急时传递消息所设,除了她与老尼,无人知晓。你们从那里出去,应该可以避开大部分耳目。”
她走到密室一侧墙壁,摸索着按动几处不起眼的砖石。一阵轻微的机括响动后,墙壁上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股带着泥土和腐朽植物气息的凉风涌了进来。
“走吧。”莲因侧身让开,眼神平静,“出去后,径直去西苑‘澄心斋’,陛下此刻……应该在那里等你。带着这些,告诉他一切。”
夏简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将莲因的册子和那本最关键的、指向“通汇”与内承运库的账册小心包好,贴身藏妥。又看了一眼那摞“敏懿皇贵太妃”的手札,对莲因道:“师太,这些……”
“老尼会留下。”莲因淡然道,“这‘璇玑别府’,总需有人做个了断。待你们安全离开,老尼会启动娘娘当年留下的最后机关……让这里,永远沉睡。”
夏简兮心头一震,明白了莲因的选择。这位看守秘密四十年的老人,要与这承载了太多疯狂与罪孽的源头,一同埋葬。
“师太……”夏简兮喉头哽咽。
“快走!”莲因语气转厉,“莫做儿女之态!记住你的使命!”
夏简兮重重一礼,不再多言,拉着苏绣,侧身钻入了那狭窄的通道。身后,密室的门缓缓合拢,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莲因端坐于石台前、捻动念珠、闭目诵经的平静身影,以及那幽幽蓝光下,越发显得孤寂而决绝的轮廓。
通道曲折向上,潮湿阴冷。两人不知爬了多久,终于推开头顶一块松动的石板,重见天光——果然是在一处假山石的底部缝隙中。外面是西苑熟悉的园林景色,不远处就是太液池,而“澄心斋”的飞檐一角,已在林木掩映中可见。
两人刚刚钻出,还未来得及整理形容,就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那边有动静!搜!”
刺客竟然已经搜到了西苑!
夏简兮当机立断,低声道:“分开走!苏绣,你往池边柳林跑,制造动静引开他们!我去‘澄心斋’!”
“大人!”苏绣急道。
“这是命令!快!”夏简兮推了她一把,自己则借着假山和灌木的掩护,朝着“澄心斋”方向疾奔。
苏绣咬了咬牙,故意踢动一块石头,向柳林方向跑去,果然吸引了部分追兵。
夏简兮心跳如鼓,怀中的证据仿佛烙铁般滚烫。她绕开主要的道路,专挑花木幽深、假山叠石的小径疾行。身后不远处,呼喝声、奔跑声越来越近。
就在她已能看到“澄心斋”紧闭的院门时,斜刺里一道寒光骤现!一名黑衣刺客从廊柱后闪出,刀光直劈她面门!
夏简兮就地一滚,险险避开,袖箭同时射出,逼退刺客。但更多脚步声从四周包抄而来。
她背靠廊柱,短剑横在胸前,喘息着,看着数名逼近的刺客,心知已到绝境。
就在此刻——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过西苑上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焰火!
是锦衣卫的紧急集结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澄心斋”紧闭的院门轰然洞开,一队盔甲鲜明、手持劲弩的锦衣卫缇骑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出,迅速结阵,将夏简兮护在中央。韩烈一身飞鱼服,手持绣春刀,面沉如水,挡在最前。
紧接着,四周园林中,脚步声如雷,更多锦衣卫和宫廷侍卫从各个方向出现,反将那些刺客团团围住!
“保护夏大人!拿下逆党!一个不许走脱!”韩烈厉声喝道。
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弓弩齐发,刀光如雪,瞬间与刺客战成一团。刺客虽悍勇,但在人数和装备都占优的锦衣卫面前,很快溃不成军。
夏简兮被严密保护着,退入“澄心斋”院内。皇帝正站在阶上,面色沉凝,目光越过战场,看向她。
“陛下!”夏简兮快步上前,跪倒在地,来不及详述,先将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本最关键的账册和莲因的册子双手呈上,“津州一案核心证据在此!另有前朝‘敏懿皇贵太妃’‘璇玑别府’掌灯人莲因师太所供,梅花会‘神机’之源、‘玄鸟’、‘老座主’勾结内幕,尽在其中!请陛下圣览!”
皇帝接过,并未立刻翻开,只是看着外面迅速平息的战斗,以及被押解过来的、垂头丧气的刺客,其中赫然有那名试图拉拢周廷玉的冯公公的心腹太监!
“朕,都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疲惫,“韩烈已初步查明内承运库款项流向,东厂亦在冯直(冯公公)处搜出与‘通汇’及津州往来的密信。周廷玉……刚刚已在府中,被朕派去的人,‘请’进宫了。”
他看向夏简兮,目光复杂:“你做得很好,简兮。比你父亲当年,更果决,也更……不惜身。”他顿了顿,“莲因师太她……”
夏简兮黯然:“师太……选择与‘璇玑别府’同寂。”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厚葬。”
这时,韩烈快步进来禀报:“陛下,逆党已基本肃清,冯直在住处试图服毒自尽,已被控制。周廷玉已押至宫门外候旨。另据东厂急报,梅花会‘玄鸟’及其在京部分党羽,似乎已闻风潜逃,正在追捕。”
皇帝眼中寒芒一闪:“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传朕旨意,封锁九门,全城大索!凡与梅花会、周廷玉、冯直等有牵连者,一体缉拿!涉案勋贵、官员,无论品级,先行免职拘押,由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东厂严审!”
“夏简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