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 - 不动心的白月光 - 萧筱墨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金钗

金钗

旬宗伯办事利索可靠,替皎皎寻来躲避燕人追查的木屋隐蔽且偏僻。

皎皎并肩与崔宿白向木屋内走去。她并不意外他的回答,是以并不羞恼,笑了笑后继续道:“我知道您出身燕地,看重礼义。我也并非要为难您与燕王为敌,只是怕燕王再出昏招,做出些逼迫您的事情来。”

走到木屋门口,她推开木屋的门,玩笑道:“您去定邺多好,在那里谁欺负您,我就欺负谁。”

“皎皎,这话听起来真像是一位昏君……你不用太担心我。”

崔宿白点燃油灯,与皎皎面对面坐在木屋窗前的塌上,两人中间隔了张不大不小的小桌。他劝慰皎皎:“国君并不敢对我下手,之前的事情不过是想吓吓我罢了。崔家世代在燕地为臣,况且我担任国相时也在朝中培养了不少心腹臣子,国君哪会对我做什么?——皎皎,我胆敢辞去国相之位,自然是因为我有保护自己的底气。”

“二公子偶尔也该笨上一回。”皎皎听后叹息:“我还以为我这次是来当您的大英雄了呢。”她念念不忘小时候被他救下的事情,眉眼跟着耷拉下来,咕哝道:“……就像您小时候对我的那样。”

银白月光从木屋内的窗口流入,崔宿白离她坐得那么近,听见她小声的嘟囔,心肠无法不柔软。

“你当然是我的大英雄。”他声音轻轻的:“没了你国君可不会放我离开雍阳。正是幸亏了你,我才能有机会去赏一赏天下各处的好风光。”

皎皎问:“您不打算再入仕了么?”

“至少十年内不会有了。”

旬宗伯在屋里准备了小食,还留下几本书和一副棋。屋内只有一盏油灯,看书难免于双眼有害,崔宿白摆上棋盘,把白子的棋罐推到皎皎面前,问:“皎皎,要下棋么?”

皎皎道:“您没教过我这个——我那时候想学的,可您说我要先把字认全,至少也要写出几首像样的诗来。”

崔宿白一怔,继而笑道:“虽然不知你现在写诗的功力是进步还是退步,但现在教你也并不晚。皎皎,要学么?”

皎皎点头:“您不嫌弃我笨就好。”

“我何时嫌弃过你。”

崔宿白一边轻声教导她如何下棋,一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我早年读书时就被教导要为家族和国君鞠躬尽瘁,因而当上国相后一日也不曾休息,每日都在为国君奔波劳累,从不曾喊过一句累。国君倚重我太甚,我知我可能成为某些人的绊脚石,也知道殷人在背后捣鬼,试图让国君厌弃我——我什么都知道,却没料到我多年辛苦也换不来国君的丁点信任。”

他语气淡淡,不含怨愤,只有些许怅然与了悟:“……可近些年来我看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忽然觉得很没意思。这也没意思,那也没意思,总之一切其实都很没意思。我明明从小衣食不缺,却到头来好像从没有真正拥有过什么,也没想过我到底要些什么。”

皎皎握着冰凉的棋子,擡眼去看他。

崔宿白见她欲言又止,被她逗笑:“不用皱起眉头,表现得那么难过,皎皎。”他示意她把棋子摆在合适的位置上,转移她的注意力,问:“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要演这出戏的?”

他指的是皎皎今晚当着燕王的面演的一出被刺杀的戏码。

皎皎道:“在下定决心来雍阳的时候想到的。”

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心翼翼地观察崔宿白的表情,解释道:“我担心燕王将来又会被殷鞅哄骗来攻魏,撕毁我与他的约定,这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崔宿白颔首道:“从你的身份来说,你做得很对。”

皎皎还想说什么,却听到门口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郗灵的声音在屋门口响起:“国君,燕王派来的侍卫快要寻到此地了!”

皎皎下意识去看崔宿白,却见他已收好棋子棋盘,起身去吹灭油灯。屋里霎时间被黑暗笼罩,皎皎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能听到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迟疑语气开口。

“皎皎……”

清浅的几个呼吸间,皎皎擡起头等他后话,却什么也没等到。

她不解,问:“二公子,您想说什么?”

崔宿白站在月光无法抵达的角落里,沉默不语。屋门被郗灵从外头打开的同时,他从黑暗中走出,表情已是恢复了常见的闲雅淡然。

“没什么。”他微笑,“我只是想说,皎皎,你好似从来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皎皎小声念叨了一遍“崔宿白”,却觉得怎么念怎么奇怪。

“您的名字很好听,可我念不习惯。”她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认识您的时候,您就是二公子了呀。您不喜欢我喊您二公子?”

“没什么喜不喜欢的。”他斟酌片刻,无奈道:“算了,二公子就二公子吧。”

隐隐约约的,皎皎好似听到了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

自皎皎被贼人带走后,燕王急得一整晚没有合过眼。酒意消散干净,就等着皎皎的消息。有不懂眼色的臣子劝他先去休息,他气得怒骂:“我怎么睡得着!魏王要是出了什么事,魏人几十万大军就要全面压境了!你是心多大的人,居然劝我去睡?我都恨不得自己去山里找她了!”

皎皎消失的这两个时辰,简直是燕王人生中最漫长的两个时辰。

他一时后悔:“都怪我大意,没有派更多的侍卫跟着去城外。”一时又怨恨:“一定是殷鞅那厮使诈!同样的手段他又不是没使过?他还嫌害我害得不够惨?要是把魏王掳走,他大可偷偷把美人藏匿起来,过他的神仙日子,魏人不知其中内里情况,定然也只会怪在我头上——可恨可恨!我与殷鞅从此势不两立!”

求神告佛半宿,深夜时分终于有好消息传来。

听闻是皎皎跳车求生,滚落山崖,随后被崔二救到,燕王终于舒出一口气,浑身松懈倒在塌上:“幸好幸好,幸好没有事。”

又问侍卫:“魏王伤得重么?”

侍卫答:“魏王左脚崴了,面上身上破皮多处,所受惊吓不小。”

燕王道:“没有致命伤就好……贼人捉到没?”

侍卫道:“他们动作太快,我们追赶不及,只能通过车辙和马蹄印发现他们确是向西而行的。”

向西?还用多说,肯定是殷人了!

燕王气得踢翻了身边的凳子,怒道:“这些殷人!岂有此理!”

次日皎皎启程回定邺,燕王愧疚难言,劝她:“您要不要再休养几日?我已寻来雍阳最好的大夫,打算替您好好养养身子。”

旬宗伯在一旁插嘴道:“再待几日,我们国君就不是瘸一条腿那么简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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