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灵
郗灵
分明是个晴朗天,皎皎的心情却阴沉沉的。她独自一人在荆南枝的屋中坐了许久,才耷拉着眉眼回屋洗漱,草草用了早膳。
她打算去藏书阁打发一天时间。
去的路上遇到了郗灵,瞧见他的模样,皎皎登时忘了原先的打算,满脸讶异。见郗灵渐行渐远,皎皎连忙高声喊住他。
郗灵正在值班,听到皎皎喊他过去,吩咐了身后的禁卫们几句话,就转身朝皎皎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一靠近,皎皎就指着他被打得青紫的左眼和破了皮的额角侧脸,问他:“你是惹了哪路好汉,被打成这副可怜模样?”
前几日见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这才过几天,就被打得破了相。
郗灵答:“家里的门槛太高,昨夜归家不注意,冷不丁摔倒在地磕的。”
糊弄谁呢,自家的门都能绊倒?
“你是把自己当傻子,还是把我当傻子。”皎皎无语至极,“你瞧瞧你左眼那一圈淤青,你是想说你摔倒在地的时候,恰好有一块石头砸中你左眼?”
“说不定真的有这么一块石头呢。”
郗灵嘟嘟囔囔,见皎皎仍旧不信,他只能放弃糊弄过去的想法,老实说出受伤的真实原因:“我昨晚和郗蕴打架了。”
两人在临近的石凳上坐下。
皎皎问郗灵:“是不是你惹郗蕴生气了?”她回想郗蕴的性格,觉得郗蕴不像是会主动和郗灵打架的一方。
“王姬这话说得可真让人不高兴,仿佛我是多幼稚的人一样。”
郗灵犟嘴,见皎皎眼神表情都写着“你就是这样幼稚的人”,他撇撇嘴,垂头丧气地继续说道:“昨晚宫中来人要郗蕴立马走,我拦着郗蕴,想与他比出个武力高低。我与他说,要是我赢了他,走出这道门,我就是郗蕴,去永宁郡的人就会是我。”
皎皎原本想骂他傻,但想到他生父已逝,孪生兄长昨晚也启程去永宁郡,偌大的郗家留在定邺的只剩下他一人,心中难免对他升起几分怜悯之情。
她语气软下来:“你这是何必,早就定好去的人是谁了,郗蕴肯定也希望你留在定邺。”说到这,她叹口气,问:“既然是你留下来了,说明昨晚你没打赢他?”
“是我赢了!郗蕴打架哪里有我厉害!”
郗灵愤愤不平,想起昨晚的事情还是一肚子气:“王姬,您别看我现在脸上伤口多,郗蕴脸上身上伤口更多呢!虽说我俩从小打架到大,但以前是小打小闹,这回是真的都没手下留情。他往我左眼打了一拳,我也没和他客气,给他腹部重重一击,把他过肩摔扔到地上,摔得他爬都爬不起来。”
说到后来,他握拳在空气中挥了几下:“我就说郗蕴这小子打架不如我吧!他身子骨哪有我强健,我使全劲他果真打不赢我。说不定王姬您之前说的就是对的,我才该是双胞胎中的兄长,这些年郗蕴真是白占我的便宜了!”
见他越说越远,皎皎只觉头疼。她有些后悔当初随口提起的后出生的才是兄长的论调了。
她问郗灵:“你赢了,怎么留下的还是你?”
“是郗蕴耍诈。他假装认输,等我拉他起来的时候突然给了我一手刀,把我生生劈晕过去。我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早就收拾包袱溜走了!”
郗灵咬牙切齿,揉着酸痛的后颈道:“怎么会有这种无耻之徒!打不过我就使小花招,比市井流氓还市井流氓,坏心眼子全使自家亲弟弟身上了!”
他是真的气着了,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刚才还叫屈自己该是兄长,这会儿竟又承认了自己是郗蕴的弟弟。
“……哪里是郗蕴耍诈。本来就是他去,是你非要耍赖,在郗蕴临行前还要与他打一架。”
皎皎想到郗蕴此刻正带着被郗灵打出的一身伤赶路,不由再次感慨郗蕴这兄长当得委实辛苦。她看了眼不服气的郗灵,无奈道:“事已至此,他已经去了永宁郡,你就好好待在定邺,等他归来就是。”
郗灵一下子泄了气。
他瞪了会儿地面,不知在想什么,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过去,才失神落魄地低声道:“王姬,我没有开玩笑,我是真的想替郗蕴去……他功夫不如我,脑子比我聪明有什么用,战场上刀光剑影的,万一他反应慢半拍怎么办?我是不喜欢他管教我,可我们自出生后就一直没分离过,怎么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在定邺了呢……”
皎皎无声叹气,安静听他说。
郗灵说得磕磕绊绊,前言不搭后语:“还有父亲的事情……他们说父亲是突发恶疾走的,我并不怀疑,毕竟父亲久经沙场,往往是陈年旧疾没好,身上又要添上几道新伤。我与郗蕴从小就做好了父亲会死在战场上的准备,毕竟我们的叔父、我们的祖父都是这样走的,可是真的到了听到消息的这一刻,我还是很难过……他真的走了么?我、我还没与他吃过几顿饭呢。”
“还有母亲。母亲一定很伤心,她与父亲相携二十余载,现在父亲走了,母亲会不会哭晕过去?她会不会回到定邺来?我觉得她不会,郗蕴去了,她铁定不会回来,她才不会放心郗蕴一个人在永宁郡,就像她以前从来不会放心父亲一个人在永宁郡一样……可他们都在永宁郡,我算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定邺。”
“王姬,您能懂我的心情么?我说不明白,但我想,其实我是嫉妒郗蕴的。他是承担了兄长的责任,他去了永宁郡,父亲的棺椁他来擡,母亲由他照顾,可是我呢?我也希望担这份责任的是我。我知道郗蕴和父亲母亲都是盼着我好的,可他们有没有想过,留我一人在定邺,我也会嫉恨郗蕴能去和他们团聚?”
说到最后,眼中已起了星星点点的泪。晴天落了雨,郗灵捂住脸,闷闷地哭。
好歹他如今也是宫廷禁卫副统领,青天白日的在花园里,他居然直接哭了!也不管别人看到这场面怎么想他,又怎么想坐在他身边的皎皎。
皎皎听着他宛若小兽般受伤的呜咽声,看见几步外拿着扫帚不知是进是退的两名奴仆,一时间哭笑不得。
皎皎挥手示意奴仆离开,见两人面色尴尬地走远,她递出绢帕,拍了拍郗灵的肩膀,说出的话不知是在安慰郗灵,还是在安慰她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戎蛮被灭后,你与郗蕴、生母就能在定邺重聚。”
郗灵一只手仍旧捂住脸,另一只手摸索着接过绢帕,用力在面上抹了几下,把泪水擦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扭捏地问:“王姬,这帕子是您绣的吗?”
皎皎淡定道:“别怕,是宫里的绣女绣的,上面没我的标识,你用完带出宫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就好。”
“那就好。”郗灵松了口气,用绢帕擦干眼泪后擤了擤鼻子,把绢帕揉作一团胡乱塞到袖子里,打算今晚带出宫毁尸灭迹。
发泄完情绪,郗灵勉强恢复平静。
“借您吉言吧。”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想要打起精神,不料不小心拍到伤口,疼得嘶了声,“不过那些戎蛮可不好对付……听说他们手段极其残忍,遇到妇孺都照杀不误,常常是掠夺完金银后还要杀人满门,曾经还把活捉到的魏人将领喂给狼群……”
郗灵越说越气:“中原各国常以殷蛮称殷人,但殷人至少承姜室之礼,他们爱打打杀杀不错,可从来不屑做虐杀妇孺、战俘的事情。戎族的那些蛮人就不同了,他们不受中原礼仪教化,做事没有原则底线,天性嗜杀,简直与野兽无异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郗蕴在那里。我比郗蕴更擅长骑射,就该我去杀这些戎蛮!”
郗灵起身,单手握住刀鞘,气势汹汹:“我得继续苦练功夫,向国君证明我的实力,然后请国君把郗蕴调回定邺,换了我去杀敌!”
他是急性子,方才还闷着脸哭呢,这会儿就已经斗志昂扬地给自己确立好了未来几年的目标,顶着淤青的左眼和皎皎道别,心里想着过两日去把那些同留定邺的小伙伴约起来,大家再去校场上勤加练习。
皎皎见他自说自话许久就要离开,不由好气又好笑。
她急忙留住郗灵,问他:“到永宁郡后,郗蕴会不会给你写信?”
郗灵道:“以往父亲有每过三月给我们来信一封的习惯,郗蕴应该也会沿袭这个传统,每过三月给我写封信吧?”他说着说着忧心忡忡,不确定道:“等等,我昨晚打他打得那么狠,他不至于怀恨在心,从此要和我断了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