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世
身世
魏地和殷地联姻不成,殷王另娶了无名无姓的燕女,魏地迎接了王姬归国,全天下的人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两个大国的国君接下来会有何动作。
殷人这几年来作战凶猛,夺取了燕地的幽平郡在先,把前任盟主越国打得节节败退在后,天下人一面骂殷人野蛮没有开化,一面又是惧殷人横冲直撞,把各国都搅得天翻地覆。
而魏人,这几十年来不声不响,姜室威仪仍在之时,魏人服从天子;后越人强大,魏王又谨遵越王为盟主。
谁人都以为魏人好拿捏,但直到今年魏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宁地,天下人才恍然大悟:姜室式微,谁都想当天下之主,殷人是虎豹,魏人也是豺狼。
如今天底下最强大的两个国家现如今因为一则堪称儿戏的婚事陷入僵持,殷王狠狠一巴掌扇在魏王和赐婚的姜天子的脸上,大家都在等着魏王发作,哪里料得到这魏王着实是个能忍之人,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派使臣遣送了好礼过去。
据闻殷王没有收礼,遣人把魏国的使臣赶了出去。使臣没有看到殷王,当然也没有见到那位传说中神秘的王后,就灰溜溜重新回到了魏国。
不过幸好,除此之外,殷王并没有做出其他过激之举。
殷、魏两国相安无事,倒教许多看热闹的人失望。
最为伤心的莫过于姜天子。
宁、郑两地原为姜室与其他国家的缓冲国,两国虽小,但着实替姜室抗了不少来自强国的压力。
眼下宁国被魏人夺下,郑国也为燕人所破,姜室瞬间没了屏障,光秃秃的暴露在了燕、魏的视线范围中。嘉广作为天子之都,虽则占地不小,也有十几万将士,可那十几万将士别说燕人魏人看不看得上,姜天子自己看了都嫌寒碜。
若强敌来袭,这十几万将士能守几日?支撑个七八日,姜天子都要感激得泪流满面,谢谢这些将士为他支撑那么久了。
宁国五日被拿下的例子就在前头,姜天子很难不忧心会不会某一日一觉起来,自己的脑袋和身子就分了家。
伴随着这种焦虑,姜天子把嘉广的世家大臣们都召集起来,逼着所有人替他想法子——究竟如何才能在这乱世中保全姜室?
这真是个大难题。
大臣们想了半天仍是想不出法子。愁了几日几夜后,终于有人忍耐不住,说出了一个不算法子的法子。
“你说,天子想接太傅回嘉广?”
魏序见从姜王室赶来的使臣战战兢兢地说出天子的来意,心底叹嘉广果真无能人了,面上却是微微一笑:“若是我没有记错,前几年太傅已告老还乡,此事天子是准许的吧?太傅生于宁地,现在宁地归于魏国,太傅的故乡自然也是我魏国——太傅年过半百,天子怎么忍心让太傅在这等年纪还背井离乡?”
这话一出,使臣傻了眼。
明明是魏王破了宁国,掳了太傅来定邺,怎么这话一说,倒成了天子强人所难了?让太傅背井离乡的不正是他魏王本人么!
可是魏国威势在此,又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在周围诸多魏人大臣的围堵下,使臣冷汗布满额头,面对着魏序颠倒黑白的话语,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支支吾吾:“这……这……”
魏序打断他的话。
已经听大臣们说了一早上的政务,他早已有些疲倦。揉了揉额头,他颇为倦怠地摆了摆手,不打算与这姜室派来的使臣多费口舌:“请使臣转告天子,太傅年事已高,不便舟车劳顿,我会替天子照顾好太傅的。没别的事情的话,使臣且退下休息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可使臣还是站在原地,面有难色。
魏序问:“使臣还有别的话要说么?”
使臣想起天子的嘱咐,咬紧牙关,扑通一声跪下:“微臣的确还有话说——其实,除了太傅,天子另有他事牢挂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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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拉着荆南枝在魏王宫内走了不少地方,自从当初被殷鞅抓到殷人的军营后,她就养成了每到一处就踩点的习惯。
不管派不派的上用场,但早做准备总算是没错。
关于生辰礼物的事情,辛工后来回复皎皎,直说魏序已经替她寻到一位先生,过两日便会来教她读书。
皎皎没有多问,她以为魏序至多是从定邺的世家中为她挑选一位读书人来当先生。
这一日皎皎如同与荆南枝回来时,芸娘正在窗边出神。
她近日忙着要给皎皎做一件小袄,昨日她还高兴地与皎皎说这件小袄快要制成,可眼下她却左手拿着小袄,右手捏着针线,连针眼都快戳到左手的拇指都没发现,茫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枯枝,姣好的面容上笼罩着一层忧愁之色。
皎皎与荆南枝对视一眼,两人俱是发现了不对劲。
晚膳的时候,芸娘表现得更明显。
她显然心事重重,饭菜都没吃上几口,眉头始终微蹙。
皎皎无声叹息,晚膳后单独拉了芸娘去房里,母女俩说起了体己话。
她去拉芸娘的手,问:“娘,发生什么事情了?”
芸娘倒也没想瞒着皎皎。
她反手把皎皎的手握在手心,咬了咬唇:“皎皎……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嘉广……”见皎皎愣住,她有些急:“皎皎,你舅舅派人来接我们了,他说只要我们愿意,他可以保护我们一辈子,甚至……甚至,他还可以给你赐姓。”
皎皎的心沉了沉:“姓姜?舅舅……是天子?”
见芸娘点头,她声音低下来:“可是娘,既然舅舅是天子,我出生后,您为什么还要带着我四处奔逃?”
皎皎茫然道:“舅舅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那时候舅舅没有保护我们?”
芸娘的出身并不是太大的秘密,越鲥让玉年查到些许,后来在祈水郡与二公子分别之前,他也曾提点一二,因此皎皎早有猜测。
她来到定邺后,其实也曾想问问芸娘这事,但又害怕此事触及芸娘的伤心事,所以一直按耐住没有问出口。
现在芸娘主动说起这事,皎皎心中的猜测被证实,却有新的疑窦生了出来——姜室式微,但当年也不至于保护不了她们母女二人吧?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让芸娘宁愿孤身带着她逃命,也不肯去投奔姜王室?
听到皎皎的问话,芸娘的眼神黯了黯。
“因为娘当初做错了事情。”她颇为爱怜地摸了摸皎皎的头,低声道:“娘这些年做了不少错事,一直有愧于你舅舅,愧于姜室……还愧对宁地的很多人。皎皎,娘是罪人,但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