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佳期
第299章佳期
日子进了冬至月后,天就亮得越发晚了。到得初九这一日,天色还黑蒙蒙的漫天都是繁星,陶然就被一块突然蒙在脸上的温热手巾唤醒了,泡手巾的水里似乎还掺了醒脑的薄荷,一股清凉气息立刻顺着鼻子直直顶到囟门去,想在床上再多赖半刻都不成了。
她伸手抓住那手巾,翻身就坐了起来,还不忘软声娇嗔道:“妈妈欺负我!”
杨妈妈笑得见眉不见眼:“姑娘小时候就总得妈妈这样唤起,如今很多年不用这招数了,却还是一样的好使。”
笑过之后,杨妈妈也不迟疑,立刻指挥着七月初八几人纷纷上得前来,服侍陶然起床用文旦水泡澡:“老夫人今儿要亲自来给姑娘绞面呢,等她老人家来了咱们还没准备好,岂不是叫人担心得紧?”
今儿是自家姑娘出嫁的日子,姑娘身边伺候的人若在此时突然不顶用,老夫人不定多惦记姑娘婚后的日子呢;毕竟等得到了陌生的夫家,姑娘全靠她们这些下人相帮呢不是?
七月几人忙打起全部精神来,齐心合力帮着陶然收拾起来,去净房兑水的兑水,拿澡豆香膏的拿澡豆香膏。泡过澡穿好里衣出来后,叮当上前用大手巾帮自家姑娘擦发,初八已经与七月合力将熏笼提了过来,以便待会儿干发之用,以免到得梳头时候,头发还半湿不干。
好在陶然也算是有过经验之人,因此也很配合的微笑着任由杨妈妈带着丫鬟们归置她。不过这些顺从落在杨妈妈眼里,倒令杨妈妈不放心了,忍了又忍终于低声嘱咐她道:“姑娘还是将眼角眉梢垂下来些吧……”
本朝虽然不讲究哭嫁风俗了,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娘家到婆家去,哪个待嫁的姑娘像自家姑娘这么眉开眼笑的?这是将娘家当成虎狼窝了,巴不得赶紧离开么?这又将娘家的养育之恩置于何地?
陶然先是一愣,几乎就想说我根本没笑啊,妈妈怎么会这么说,不过想到杨妈妈惯常谨慎得很,就连昨晚母亲过来给她讲……闺中秘笈,杨妈妈都很警惕的将丫头们撵得远远的,也就听话的将眼角又用力垂下两分。
祖父如今已经做了几年阁老,当今圣上却也一直不曾放林首辅致仕,因此上二姐熙然的婆家祖父曲阁老至今也只还是次辅,祖父更是难得再更进一步;想必当今圣上是要将这个人情送给下任皇帝做,到得新帝登基,林首辅真正致仕,曲阁老往前进一步,祖父就能成为内阁次辅,这个娘家还真是越来越可以依靠了,那就听听杨妈妈的又如何呢?
陶然知道自己的想法若落在旁人眼中,未免会叫一些人嘲笑她太过势力。可是身为这大晟朝的女子又有什么办法,可以依靠的本就有数不是?若谁敢嘲笑她,她倒要看看那人谁也不靠、能不能好好生存呢……
想当年她嫁给万里云后,盛郡王妃待她还不错,可不就是因为她跟娘家走动得不够好,娘家的小房头又没有成年成器的兄弟们撑腰,才使得那些是人不是人的都敢骑在她头上拉屎么?这一世,她再也不会犯那种错,只要能借得上的势,她都要借助!
思量间,长发已干,外头也报进来说,老夫人三太太和齐国公夫人来了。齐国公夫人申氏本就是陶然与穆桓这门亲事的女方媒人,今日是一定要来苏家的,陶然却没想到大表伯母也来得这么早,慌忙叫七月拿来毛皮大氅披上,就披散着头发迎了出去。
“你这孩子!”申氏此时正扶着老夫人踏进院门,远远的瞧见陶然从正房门口出现,忙出言高声阻拦:“你今儿是新嫁娘,万事你最大,还不快回屋坐着去,若是着凉了可不好!”
陶然无奈,对着几位长辈微微屈了屈膝就快步回到房中,刚刚去掉大衣裳在自己的妆凳上坐定,老夫人等人也进来了,都不迭声唠叨起她来,怪她不该这个模样就冲出房门去。老夫人更是埋怨道:“若是过门第一日就染了风寒,叫我们怎么跟你婆家交待!”
陶然生怕祖母迁怒杨妈妈等人,也就将事儿揽在自己头上,笑说是谁都没拦住她,又歉意的对齐国公夫人道:“为了陶姐儿的婚事,实在是带累表伯母了,这是披星戴月的就赶来了吧?”
齐国公夫人虽是自家表亲,如今也是四十几岁的年纪了。如今为了她的婚事如此操劳,可不是很令她过意不去?要知道前头几个姐姐出嫁,都不是这位表伯母做的媒,自然也没有这么劳累。
“瞧瞧这孩子,怪不得当初我们雅姐儿还在家做姑娘时候就总夸她会说话会来事儿。”申氏眉开眼笑的夸赞道:“你祖母还不放心你出嫁后的日子呢,叫我看啊,你这张小嘴儿就没个人不喜欢的。”
当着自家老姑奶奶的面前,申氏寻常再矜持今日也放开了。这几句话说得正和时宜,令老夫人一直有些微皱的眉头也松开了,于氏微微有些肿胀的眼睛也挂满了笑意。
之后便是几位长辈陪着陶然这个新嫁娘象征性的用喜饺的时候了。大太太和陶然的几个嫂子此时也赶到了,众人便团团围坐下,每人用了几只圆圆的喜饺,又说了些吉祥话,待桌子都收拾下去,又都纷纷净了手、用清茶漱了口,便到了绞面梳头时分。
陶然也又一次坐回妆凳上,不知为何,眼泪突然就奔涌而出,忍都忍不住。
她的确很功利,总觉得这一世只要讨好了家中所有长辈,再加上自己筹谋策划,就能嫁得好,过得好,再不会像前世那样死于非命。可是如今真的就要离开这个又养育了她十几年的家,她还是万般不舍啊!
映在镜中抬眼可见的众位亲人们,祖母已经渐渐老了,老得再怎么用心保养,鬓边还是有了几丝白发,腰板似乎也没有前些年挺直了;母亲眼睛红肿却慈祥可亲,再也没有噩梦中和记忆里的那种刻薄了,她也回忆不起来那种刻薄了;大伯母依旧是满脸笑意,像她五岁半重生回来时一样可敬,几个嫂子眼中都含着泪,好像也想起她们当年离开娘家的一日,这一幕幕,这一位位亲人,叫她如何舍得!
“不哭不发,哭哭发发!”喜娘的吉祥话就在陶然眼泪奔涌得最最厉害的时候响彻在这闺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