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霍炬哼了一声,“腿长在我自己身上,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怎么就不能在这儿了?”
钟为原本以为这天大地大,想要寻到霍炬,只有去西昆仑这一个办法,却没想到他们两个能在这里再次遇上,他欣喜道:“那实在巧得很,我原本正愁去哪找你,却不料今日能和你巧遇。”
霍炬噎了一噎,半晌才道:“巧确实是巧。我若是晚一步出手,现在躺在地上的人里就又要多上你钟少侠一个,那岂不是更巧?”
钟为点了点头,“霍师弟,多谢你出手相助,不然我当真躲不过去,还不知要如何收场。”
“那也不必谢,”霍炬又哼了一声,“手长在我自己身上,我爱出手就出手,难道是为了救你么?”
钟为一怔,他听霍炬今日说话夹枪带棒,十分奇怪,心中有几分不解,想起那日他离去前的神色,疑心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可转念又想,霍炬同他说了这么久的话,却始终抱在他身上,到现在都不撒手,亲近之情从怀抱间直透过来,可一点都做不了假,看样子不可能是在生他的气。
钟为想了一想,问道:“霍师弟,你今天说话很奇怪,是什么人惹你生气了么?”
霍炬揣了一肚子的阴阳怪气,未及尽数撒出,却被钟为噎了又噎,实在难受的很。他不答这一问,反过来讥道:“大敌当前,偏你有这么多话。”
钟为闻言,心中暗暗寻思,他们俩你一言我一语,似乎不能只怪他一个人多话,可他也不出言争辩,只道:“是了,我看他三人武功不高,就放松了警惕。霍师弟,你先放开我,咱俩一块对敌。”
霍炬经他提醒,好像这会儿才知道自己正挂在钟为身上似的,闻言忙松开了他,冷笑道:“这几个崆峒派的小毛贼,难道我一个人就对付不来?你且瞧好。”
他话说至一半,忽地右脚一踏,原本落在地上的三颗梅花钉直飞起来,被他顺势抄在手里,随后他看也不看,猛一扬手,三条黑线直飞而出。这一掷看似随意,三颗梅花钉脱手之后却同时射向三个方向,虽算不上江湖上最高明的功夫,却也实非等闲之辈所能做到。
只听得东南西三面传来“叮、当”两声脆响和一声闷哼,一人应声落地,摔在地上。同被钟为打落的那人一样,他身上也开了一个血洞,只是血洞开在喉咙上,顿时鲜血狂喷,有如泉涌,他还未及多说什么,便即咽气。剩下两人虽打落了暗器,但见藏身之处已然暴露,便也一跃落在地上。
“敢问是昆仑派的霍掌门么?”其中一人打量着霍炬面孔,口气甚是笃定地问道。
霍炬见他视线在自己脸上转来转去,已猜中他心中所想。心知单骏回去之后定然召集门徒,让他们替他寻找自己和钟为的下落,他交代下去时,定然将自己的样貌如此那般地对他们描述了一番,不论如何说,反正都少不了一句“面若妇人”。这人见了他,当即认出,竟无一丝怀疑犹豫,看来他所料的确不错,单骏回去后十有八九便是这样说的。
他料想这人此时心中定然暗暗寻思:掌门描述当真分毫不差,昆仑派那姓霍的果然长得妇人一般,哪有一点江湖男儿的样子?哼,这二人现在虽面上不显,心中却不定正如何讥笑于他,只是没有说出口,教他知道。
霍炬虽一来不在现场,二来并非那些人肚子里的蛔虫,可这一转念间,心里已推演了个七七八八,对方虽只说了一句话,他却已勃然大怒,铁青着脸道:“将死之人,何必废话!”话音未落,已一掌向那人头顶拍去。
那人见自己只是问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话,言语之间并无一丝冒犯之意,却不知哪里触了这瘟神的霉头,引得他忽然杀气磅礴。他有心想要解释一二,可霍炬来势太快,情急之下,他只将将拔出剑来,哪有开口说上一个字的余裕?
霍炬见他拔剑,冷冷一笑,忽地变掌为爪,五根手指向里一扣,已抓在他剑身之上。那人只觉剑上传来千钧之力,无论如何用力,都难撼动分毫,面色大变,正欲弃剑,忽见霍炬五指一收,长剑应声从中间折断。
他面如死灰,一时没有动作,只愣愣地瞧着霍炬,心中只剩一个想法:这是什么怪物?莫非他的手爪比剑还硬么?
他这一愣神,便犯了和人对敌时最大的忌讳,霍炬此时本可趁势取他性命,却不动手,反而手握着半截断剑,反手向后一掷。
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惨叫,霍炬却似未闻,也不回头看上一眼。钟为从旁看着,只见那半截断剑此时正插在方才要从后偷袭他的那人额头正中,那人中了这剑,登时便摇摇晃晃,向后躺倒,竟连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便即吐血毙命。
在钟为心中,人身上的骨头没有比头盖骨还硬的,却不料霍炬方才那气定神闲、轻轻巧巧的一掷,竟将那人头骨击穿,看来他武功竟比自己先前以为的还要更高一些。钟为心中不禁暗暗钦佩,见霍炬练成这般武功,也不禁替他高兴,可见到这人尸体,转念又想到那日在峨眉山顶所见单杰死状,欢欣之情便即被凉水扑灭。
霍炬料理了身后的那个,也不磨蹭,趁面前这人还未反应过来,左手向旁边一抹,引他分神,右手已趁势抓在他头顶,随后用力一扳。只听“喀啦”一声,那人颈骨应声而断,一声不吭便软软地倒在地上,再没了声息。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最开始被钟为打落的那一人。霍炬缓缓走到他面前,那人手按伤口,面如金纸,汗如雨下,见霍炬靠近,不禁拖着两条腿,缓缓向后挪动,似乎是怕到了极处,竟连一声“饶命”都说不出来。
钟为下意识地叫道:“霍师弟!”
霍炬一脚踏在那人胸口,却不用力,转头看他,“怎么,你想让我放他一马,然后让他将你的下落回报给单骏,再让他派更多追兵过来,好找你的麻烦?”
钟为一愣,心知霍炬此言确实有理,此时若是妇人之仁,放虎归山,恐怕后患无穷,于是便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霍炬撇了撇嘴,随后脚下用力,被他踩在地上的那人登时口中鲜血狂吐,两手猛擡起来,似乎想要抱住他腿,可刚擡到一半,便落回地上。那人整个胸腔格拉拉地直陷进去,肋骨一根根扎进肺子里,两只眼睛高高凸起,血沫咕噜噜地从嘴边溢出,霍炬见他虽未咽气,却已无幸理,于是擡脚走开。
他脚步轻健,神情漠然,好似这人的死活和他没一点关系,他也全然不放在心上。那人在他身后不住抽搐,待霍炬走到钟为面前时,方才吐出最后一口气,就此不动。
钟为不忍再看,默默错开视线,看向霍炬。他见霍炬方才大展威风,于是问道:“霍师弟,你的内伤已经全好了么?”
霍炬原本面色淡漠,闻言却如同忽地被针刺了一下,眉头猛然一耸,瞪向了他,“托你钟少侠的福,倒还没死。”
钟为见他语气不善,似乎句句都针对自己,于是斟酌着问道:“你是在生我的气么?”
霍炬哼了一声,忽然向后一仰,靠在一棵树上,擡头看天,看着略无开kou-交谈之意,却也不擡脚走开。钟为见他不语,想了一想,又道:“嗯,看来你的确是在生我的气。那日我一时情急,出口重了,害你那样伤心,实在对你不起,请你原谅我罢。”
霍炬看向了他,默然片刻,忽然道:“你心中想了什么,便说了什么,有什么好道歉的?下次你怕我生气,口中不说,心里却暗暗责怪我,那又有什么意思了?你现在对我道歉,只是因为见我怒气冲冲,又吐了血,心中过意不去,便服了软,不来与我争辩对错,其实在你心里,仍觉着我是错的,对不对?”
钟为闻言,不禁愣了好一会儿。霍炬所言,句句是他心中所想,即便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能说得这样一字不差。他不禁暗暗嘀咕:霍师弟忒也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他,连我心里想着什么,他竟都一清二楚。
他心中所想既已被点破,于是便正色道:“不错。霍师弟,你说得对,我的确觉着你不该为我杀伤那么多人。”
他说完之后,等了一等,见霍炬只是冷哼一声,并不接口,于是又继续道:“譬如青城派的白大侠、峨嵋派的庄大侠,那日只是没有出手帮助咱们,以那时候的情势,也是人之常情,何必因此去报复他们?倘若那日有一千人在场,却未曾出手相助,难道你武功大成之后,也要一一去寻仇么?”
霍炬不出声,忽然直起身,反手一掌拍在身后那棵树上。只听得一声爆响,一人粗的树干竟从中间折断,数丈高的巨树吱拉拉地向旁歪去,几道相连的树皮发出一声声崩断的脆响,随后只听一阵闷雷般的巨震,整棵树轰然落地,扬起尘沙漫天,一丛丛麻雀叽喳渣地逃得远了。
霍炬收了掌,五指成爪,举在身前,看向钟为,“钟兄,你忒也小巧了我!你道人多了我便怕了么?莫说是一千人,就是一万、十万,我也一个都不放过!”
钟为微微张开嘴,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霍师弟,你现在武功高强,我想放眼整个江湖,也没几个能胜过你的。可一个人武功再高,想要杀伤这么许多人,也是力不能及。况且你练出了这么强的武功,难道便是为了滥杀无辜的么?”
霍炬见了他这幅神情,心中一酸,狂态愈显,原本便苍白的面色更是隐隐发青,“滥杀无辜?什么无辜不无辜的,何必分的那么清楚!你觉着无辜的人,便放过他;觉着不无辜的,就下手杀了。无不无辜,全凭你自己心意;该不该杀,全在你一念之间。可你是什么人,你说得便都是对的么?你道该杀的人便都是该杀的,你道该放的人便都该放?莫非你从不犯错么?莫非你要杀一人,总是先探访他个十年八年,把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敲定必无错处了之后,再去杀他么?若是人人都像你一般,那些天天在衙门里断案的县老爷又是做什么的?”
钟为本就不善言辞,听了他的这步步紧迫、咄咄逼人的长篇大论,被绕得云里雾里,好半天才回口道:“嗯……我想如白大侠、庄大侠这般,即便不让我来评判,换一个人来,也都会认为他们不该被砍胳膊的。”
“那也未必,若是换了我,我便认为他们罪有应得。”霍炬冷冷一笑,“那日赵无咎放过了魏移天,便是因为他觉着魏移天是无辜的,不当杀,后来怎样,还用我说么?赵无咎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颇有几分虚名,他尚且如此,你又比他强到哪里去了?”
钟为完全愣住,低声道:“那你说该如何?”
霍炬哼了一声,“我想杀一个人,还用得着什么理由么?凡是我想杀的人,那便是该杀的,也用不着他去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或是哪里惹我不快。我杀他,只是因为我武功比他更高,若是哪一日他武功胜过我了,自然也可反过来杀我。我被杀了,只怪我自己技不如人,难道还能怪什么别的?”
钟为一时想不明白,可心里无论如何不能同意,于是下意识地不住摇头。霍炬却又道:“你曾问我,人为什么要习武。哈,我习武便是为着这个!若我当年有今日的武功,难道还会受那一番欺辱,难道你还会被他们逼得跳崖么?这十五年!这十五年……”
他话说一半,生生顿住,浑身簌簌而抖,两片眼睑一片通红,被惨白的脸色一衬,好像要滴出血来。钟为既害怕,又怜惜,不禁上前几步,小心地道:“霍师弟,你——”
“‘霍师弟’!哈!”霍炬忽然大声打断了他:“这十五年,我连听你这么叫我一声‘霍师弟’都再听不到!你道我是怎么过的?你道我是怎么过的!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着你了,以为一辈子都听不见你和我说一句话了,你道一辈子是多长?我只要活着一天,就要多受一天的折磨,那是什么日子?”
“你只道若是自己师父复生,能和你说上一句话,那便让你做什么你都甘愿。那你可曾想过,难道我就不是一般想法?难道我就不是这么想的?我想啊,我想了整整十五年!还不知道往后还要再想多少年!我恨得要死了!你自己一眨眼便到了现在,还反过来劝我别伤及无辜?天下岂有这般事情?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