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微光

第35章微光

日子在c-63星云鲸悠长的呼吸中平稳滑过。褚锋遵守承诺归来后，似乎更加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平静日常。

他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又将陪伴渗透进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岁岁很快便忘记了那几天短暂的分离焦虑，重新变回那个缠着爸爸讲故事、骑大马的小黏人精。

一个寻常的午后，褚锋接到了一通来自主星的加密通讯。通话时间不长，他全程恭敬地应答着，神色间却难掩一丝罕见的紧张和……隐隐的期待？

挂断通讯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去陪岁岁玩耍，而是走到正在阳台给几盆薄荷浇水的林渐身边，显得有些踌躇。

“那个……”褚锋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爷爷……就是岁岁的曾祖父，他知道岁岁的事了。他……想来看看她。”

林渐握着水壶的手微微一顿，水流在翠绿的叶片上溅开细小的水珠。他擡起头，看向褚锋。

阳光透过玻璃，在褚锋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那双冰灰色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长辈的敬畏，有对他反应的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等待审判般的忐忑。

爷爷？褚锋的爷爷？林渐的心下意识地收紧了一下。这意味着什么？正式的家族审视？对岁岁身份的最终确认？还是……某种他无法预知的变数？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客厅里正撅着小屁股，努力想把一个圆形积木塞进方形孔里的岁岁。

小家伙专注得眉头紧锁，粉嘟嘟的脸颊鼓着，浑然不知大人们正在讨论与她相关的重要决定。

褚锋见他不语，语气更加放缓，带着解释的意味：“爷爷他……年纪大了，近年很少离开主星。

这次是听说我父亲做的那些混账事，还有……有了曾孙女，他很高兴，坚持要亲自过来看看。只是简单见一面，不会打扰你们太久，也不会带太多人。我保证。”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近恳求的微哑，“林渐，爷爷他……和我父亲不一样。”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细微的针，轻轻刺破了林渐心头的戒备。

他想起了褚锋之前提及的，他爷爷因为褚凌用谎言将他骗回主星、导致他们分离一年半的事，狠狠教训了褚凌一顿。这似乎表明，这位老人并非是非不分。

空气中弥漫着薄荷清冽的香气和短暂的寂静。林渐看着岁岁终于成功把积木塞进去（尽管塞错了地方），高兴地拍着小手，仰起头冲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灿烂笑容，蓝色的大眼睛像盛满了星光。

那一刻，林渐心中某种坚硬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丝。他明白，岁岁身上流淌着褚家的血脉，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完全隔绝她与另一个亲人的联系，或许并不公平。而且，只是见一面……在可控的范围内。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褚锋，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时间，地点。”

褚锋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骤然被点亮的星辰，冰灰色的寒意褪去，涌上的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和感激。

他立刻说道：“爷爷的私人飞船后天抵达，不会惊动本地政府。见面就安排在庄园酒店的顶层观景厅，那里安静，视野好，岁岁也可以看云鲸。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需要带着岁岁过去就好，时间不会长。”

林渐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他转身继续照料他的薄荷，仿佛刚才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做出这个决定后，莫名地加快了几分跳动，有些许不安，也有些……难以言喻的释然？

见面的日子很快到来。

林渐给岁岁穿上了那件鹅黄色的、领口带着精致蕾丝边的小裙子，衬得她像一朵刚刚绽放的、娇嫩的花苞。

他自己则选了一身简洁的浅灰色休闲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得体。褚锋提前过来接他们，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常服，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沉稳，但紧抿的唇线和偶尔看向林渐的、带着询问意味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观景厅果然如褚锋所说，环境优雅私密。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c-63标志性的、倒映着瑰丽天空和悠游云鲸的无边花海，景色壮阔得令人心旷神怡。

他们到的时候，一位老者已经坐在了靠窗的沙发上。

他穿着样式古朴却质感极佳的深色中式立领外套，银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并不似寻常老人般浑浊，反而锐利深邃，如同历经风霜的鹰隼，平静地看过来时，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身边只站着一位看似普通、却气息内敛的中年beta随从。

这就是褚锋的爷爷，褚家上一代的掌舵人，褚老爷子。

看到他们进来，老爷子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被林渐抱在怀里的岁岁身上。

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接触到曾孙女那双清澈纯净的、如同c-63天空般的蓝眼睛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柔和了下来，甚至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他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慈祥的、真实的笑容。

“来了。”老爷子的声音苍老，却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他的目光随后转向林渐，审视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并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只是微微颔首：“孩子，辛苦你了。”

这一句“辛苦你了”，语气平淡，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是对他独自孕育抚养岁岁的认可，也是某种程度的……歉意？林渐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抱着岁岁，微微欠身，算是回礼，轻声道：“褚老先生。”

岁岁似乎并不怕生，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陌生的老爷爷。褚锋上前一步，恭敬地喊了一声：“爷爷。”然后从林渐怀里接过岁岁，柔声引导：“岁岁，这是太爷爷。”

岁岁歪着小脑袋，看着褚老爷子对她伸出的、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犹豫了一下，竟然也伸出自己的小胖手，轻轻碰了碰老爷子的指尖，奶声奶气地学舌：“太……爷爷？”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让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连声应着：“哎，好孩子，好孩子！”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古朴雅致的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晶莹剔透、蕴含着柔和能量的长生锁玉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这是太爷爷给你的见面礼，保佑我们岁岁平安健康，快乐长大。”

见面过程比林渐预想的要简短和轻松许多。老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岁岁互动，用温和的语气问她几岁了，喜欢吃什么，玩什么，偶尔擡头和褚锋简单交代几句家族事务的收尾处理，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自始至终没有询问任何让林渐感到难堪或隐私的问题，更没有流露出任何对林渐出身或过去的轻视，尊重而克制。

整个过程中，褚锋的表现让林渐有些意外。他不再是那个在自己面前时而笨拙、时而强势、时而流露出脆弱一面的alpha，而是恢复了某种属于褚家继承人的沉稳与干练，对爷爷的询问对答如流，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只有在低头看向怀里的岁岁时，那眼神才会瞬间融化，变回林渐所熟悉的、带着宠溺的温柔。

林渐mostly安静地坐在一旁，观察着这一切。他看着威严的老人对岁岁露出的那种隔代亲的、毫不掩饰的喜爱；

看着褚锋在至亲面前自然流露出的、不同于面对自己时的另一种状态；看着岁岁在爸爸怀里，对太爷爷送的会发光的玉佩充满好奇，咿咿呀呀地互动。一种奇异的、安定的感觉，慢慢取代了最初的紧张。

原来，这就是正常的家庭互动吗？有长辈的关爱，有血脉的延续，有克制又温暖的交流。这是他从未真正体验过的。他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照进了一缕真实的、温暖的阳光。

会见大约持续了半小时，老爷子便起身告辞，他事务繁忙，不能久留。临行前，他再次看向林渐，目光深沉：“孩子，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让小锋告诉我。岁岁是我们褚家的血脉，也是你的孩子。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他没有多说，但话语中的认可和维护之意，已然清晰。

送走老爷子，返回公寓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岁岁玩累了，在儿童安全座椅里睡着了。

褚锋专注地开着车，但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许多，眼角眉梢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喜悦。

回到公寓，安顿好睡熟的岁岁。褚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正在给自己倒水的林渐，突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林渐，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带岁岁见爷爷。”

林渐背对着他，倒水的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说：“岁岁也是他的曾孙女。”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让褚锋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柔软得一塌糊涂。他听出了林渐话语里那细微的、却至关重要的变化——一种接纳，一种对既定事实的承认，以及……态度的进一步软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将褚家完全排斥在他的世界之外。

林渐将水杯递给他，两人指尖短暂相触。这一次，林渐没有立刻缩回手。他擡起眼，看向褚锋，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依旧有疏离，有谨慎，但似乎……也少了一些尖锐的抗拒，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于“观察”与“默认”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