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爱已亭亭如盖(4)
第104章爱已亭亭如盖(4)
保温盒里的瑶柱冬瓜羹仍旧冒着热气,红绿点缀,晶莹透明,就是放了放,冬瓜沉了下去,显得上面一层浅浅的水痕,映出人面,淡淡的扭曲。 一直,一直以来,熙童都没有问邵阳。
她问不出口。
“签证办妥了没有?”
熙童点点头:“上个星期已经办好了。”
“还不去吗?”
熙童望着邵阳,没有出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看不出吧。”只是每一次熙童都忍着,不让邵阳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他的眼睛现在看不清楚。
邵阳自嘲地笑了笑,轻声对她道:“不过是小问题,淤血已经吸收得差不多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他推出来一张飞机票,“不用再留下来照顾我了,去吧……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问刑嘉航。熙童,去吧。一个故事……总得有个结局,就算不能皆大欢喜,也得要让它结束。”
薄薄的机票被放在桌上,泛着特有光泽。
邵阳只是道:“记得回来。”
纽约的天气很冷,熙童发现自己高估了这里的温度。
夹杂着水气的空气很凉,大衣根本没有作用,寒意随意地可以穿过皮肤直入骨内。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悦耳的铃声预示着圣诞节快到了,欢快的气氛随处可见。
熙童拎着行李,脑子一片空白,手里却死死地抓着飞机票,攥到关节发白。
她一排一排地寻找,终于在一棵树下发现了于瑶的墓碑。
于瑶的笑容和视频上一样甜美,黑白照片上的她愈发清秀,如同百合。
熙童蹲下的时候才发现身体几乎僵硬,冻得她几乎放不开手中纯白的花束。墓碑的旁边还有早先有人放下的一大束花,大理石的墓碑上有微雨过后的痕迹,粒粒晶莹,描金的花体记录着她的出生以及死亡时间,很短的人生。
熙童伸手轻轻地触碰着那张相片,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于瑶比熙童是要大半岁的。
但是现在,死亡让她的年龄永远固定。
现在,她们一样大了。
这时,身后传来紧张且惊讶地呼唤:“熙童!”
白色的雾气在唇旁缭绕,刑嘉航立在她身后,双眸在于瑶与熙童之间滑动,目光闪烁。
熙童朝他苦笑:“你觉得我会对一块墓碑做什么吗?”
刑嘉航避开她的眼睛说:“我没这么想。”
熙童笑笑,他不知道他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但是片刻之后他又毫不服输地继续望回来。她知道他的每一个小动作代表什么,她全都知道。
不管过去了多久,多长时间,熙童都记得。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刑嘉航问她。
“这儿好冷……”她坐了十三个小时飞机,然后马不停蹄地来到这里,滴水未进。
刑嘉航这才发现她冻得脸色发青,他接过熙童的行李,手指触碰,冷到心惊。他垂下头,将她的手握住揉了一会儿,熙童的手指尖才泛起淡淡的胭脂色,这是暖暖的温度。
“我背你吧。”刑嘉航说,他转过身去,一如过往。
熙童从后面牢牢地抱住他,她将脸埋在他的背上,脸颊一片冰凉,再贴近一些,再近一些,才有了一点点温热。她紧紧地咬着唇,双手交叠,似乎想把刑嘉航抱进自己的生命里。可是,刑嘉航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然后就停了下来。她知道他不想在于瑶的面前这样——与其他的女人拥抱。
“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刑嘉航叹了口气,缓缓地说道,“曾经……我带于瑶在暑假的时候去过一次西藏。我们由二郎山转到布达拉宫,一路上她的高原反应很重,好几次都在吸氧,我劝她放弃好了,她不理我,带着氧气瓶一路跟上来。不过到最后,我还是在布达拉宫把她送上回程的火车。我想,如果不是这样,她会跟着我一起去爬格聂山,也许她就不会再去一次了,当然也就不会遇上那场事故。”
“在那场事故中,四个人,有两名丧生。虽然她侥幸获救,但是夹在山缝中十二个小时,右腿完全坏死,面部与四肢大面积冻伤……这一切,恐怕比要了她的命还严重。你知道她妈妈后来见了我说了什么吗?她哭着说,怎么办?瑶瑶是那么爱漂亮的人……我又能说什么,是因为我她才会这样……”
熙童的手臂渐渐收紧,她知道她如果不这么做,怀里的人就会越来越不真实。
“那个时候,我陪她去了英国疗养……但是我带回来的只能是这么一个小盒子……而且,她甚至不能葬进她家族的墓地。因为警察说她的车翻下悬崖的时候没有刹车的痕迹,对于信奉天主教的家族,自杀是不可原谅的重罪。”
刑嘉航轻轻地按住熙童的手,缓慢且坚定地拉开:“熙童,我对你是认真的……但是对于瑶,我总是有着一份愧疚。对不起……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
熙童只能流泪。
刑嘉航并不知道于瑶为什么要去那座山,于瑶没有说过,他也不知道。于瑶爱上的不是登山,而是每登一次山都能重温最美好的回忆。
熙童觉得,她离刑嘉航真的好远啊。
不,应该说,她和他从来没有靠近过。
刑嘉航与于瑶在海拔3750米时共处,可是他与她又有什么?不过是一粥一饭,平淡生活。不是这样不好,只是不太适合刑嘉航。其实从一开始熙童就该明白这件事,她与他适不适合,永远不是感情发展的重点,重点在于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也许永远都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永远都没有想明白他要多少时间走出过去。
他习惯了东奔西走,习惯了无拘无束,习惯了用忙碌来掩饰过去。
“抱歉……”熙童忍不住笑,笑得无助,笑得绝望,“很抱歉,我没有时间了。我追你追得太久了,每一次都是我去追你,跟着你的影子、追逐你的背影……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在这样的等待中,我早已被时间拉扯得支离破碎……”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这次换你来追我好不好?我会在时代广场等你……十二点……”
熙童踱出墓园,她没有听到追上来的脚步。
她仰起头,让眼中的水气重新流回到身体内,流进心脏。
出租车上,她盖住脸,抽痛从额头开始,渐渐弥漫到了整个右脑,泛滥成灾。
熙童坐在一个小小的咖啡厅里,橱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只有她的身影映在透明的玻璃上,分外单薄。
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在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