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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诺

许诺

话说李亿那日从温府归家后,负手立于竹亭阑干畔,望着远处云海翻涌。

经过上次温府求娶之事,他知道若依常理请媒妁说合,温氏夫妇断不会允准将玄机许他作妾。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正自沉吟,心腹小厮悄步上前,递上一封密信。李亿拆阅,脸色倏然一沉——信中所写,正是温庭筠近日频频邀约徐家、孙家等清流子弟过府,名为雅集,实为玄机相看择婿。尤其那徐家三郎,虽为庶出,却得温氏青眼,竟有以正妻之位求娶之意。

指尖一紧,信笺被攥出褶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是焦躁。徐家?那个连在翰林院见了他都需躬身避让的徐学士之子?也配?

他蓦地擡头,温府那日,玄机抚琴时微扬的下颌,论诗时闪动的眸光,无一不在诉说这个女子与寻常闺秀的不同。她要的是什么?他想起□□中那句“莫羡鸳鸯栖画栋,要骑鹤背看乾坤”,心头骤然一亮。是了,她要的不是富贵窝,而是逍遥台;不是金丝笼,而是自由身。徐家能给她什么?不过是又一个精致体面的牢笼。

一抹近乎锐利的亮光掠过他的眼底。他不能再等,更不能眼睁睁看她被许给那般庸碌之人。于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胆盘算,在他心中骤然成形。

阳春三月,山道旁的竹林青翠欲滴。李亿得知玄机会去玄青观还愿,特意在半山腰的竹亭等候。见玄机拾级而上,他迎上前去,目光灼灼却语气沉静:“玄机师妹,我有话同你说。”

玄机虽然心中疑虑,但还是依言步入竹亭。山风拂过,亭角的铜铃发出清越声响,与远处松涛相应和。她看见石桌上摊着一卷她日前所作的诗稿,墨迹旁已添了几行俊逸的批注。

李亿执起青瓷茶壶,碧色茶汤注入盏中,水声泠泠。“去岁你在曲江诗会上咏牡丹的‘倾城何必属公侯’,如今长安士人仍在传诵。”他将茶盏推至她面前,目光清明如洗,“这样的才情,合该翺翔于九霄,而非困于方寸庭院。”

他为她斟了一杯,看碧色茶汤映着她清冽眉眼,这才缓缓道:

“我知你心气高绝,不是寻常男子所能匹配,更绝不愿做笼中金丝雀鸟。正因如此——”他声音沉了沉,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若你愿嫁我,我承诺,你不是‘李亿的妾室’,你首先是‘鱼玄机’。”

见玄机眸光微动,他继续说道:“我李家后院,不是牢笼,不是禁苑,是你的诗斋。你可在其中吟诗作画,泼墨挥毫,我绝不干涉半分。”

他起身,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袍袖,语气愈发郑重:“世间风雨,明枪暗箭,流言蜚语,我来替你挡。你只需专心做你想做的事,写你想写的诗,见你想见的人。”

最后,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誓:“我李亿在此,对天地,亦对你鱼玄机立誓:此生绝不以世俗礼法、闺阁规矩约束你分毫。你我来去自由,全凭心意。若有一日,你觉得在我身边不快活,我必亲自为你打开大门,奉上程仪,放你离开,绝不纠缠一字一句。”

语毕,他不再多言,只将杯中已温的茶推至她面前,静候她的裁决。山间松涛阵阵,仿佛也在回响着他这番石破天惊的承诺。

半月后,温府后园僻静处的竹韵亭。

春阳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石桌上置着一壶清茶,两盏素杯。玄机端坐一侧,神情静默。

脚步声自鹅卵石小径传来。李亿一身月白常服,步履从容地步入亭中。

“玄机师妹。”他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听闻师妹有事相商,不知所谓何事?”他在对面坐下,目光自然地扫过茶具,自行斟茶。

玄机回过神:“李师兄,你先前所提之事,我可以应允,但我有两个条件。”

李亿内心大喜,但表面却不动声色:“师妹请讲。”

“第一,”玄机声音清晰平稳,“我要一年之期。自约定之日起,一年内,我会离京游历。去处行止,皆由我定。师兄不得阻拦过问,只需备足银资与可靠仆从。这一年,我只是鱼玄机,非李府之人。”

李亿眼中闪过讶异,这要求确实出乎意料。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回答,指尖轻轻敲击石桌边缘。

玄机不待他深思,继续道:“第二,在我入你府之前,师兄需亲笔写下放妾书一封,交于我手。”

“放妾书?”李亿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脸上错愕,“你我名分未定,纳采之礼未行,何来‘放’之一说?师妹此言……从何说起?”他几乎失笑,觉得这想法荒谬绝伦。

“正是要未雨绸缪。”玄机语气冷澈,“师兄若果真如所言,敬我‘鱼玄机’之名而非贪恋颜色,真有魄力践‘自由’之诺,便不该惧此一纸凭证。否则,空口无凭,何必再谈?”

亭内一时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亿脑海中猛地闪过五日前收到的那封族长亲笔信。那日书房内烛火摇曳,他展信细读,字字如刀锋:

"……裴氏乃我族与河东联结之要津,汝初婚甫一载,根基未稳,万不可行差踏错,授人以柄。"

族长严厉的口吻犹在耳畔。是了,他与裴氏成婚才一年!正妻尚未有孕,此时若贸然纳玄机入府——无论冠以何等名目,都无疑会触怒裴家,更是公然违背族长"稳固根基"的严令。

而此刻,温府小轩内。

一年!她要求离开一年!——李亿的心猛地一跳。这恰好完美地…为他规避了眼前最大的风险和族长的禁令!一年之后,他在朝中、在族内的根基也必然比现在更牢靠。到那时,再迎玄机入府,族长那边也更好交代。

他再次看向玄机,目光变得深不见底。

她还在那里,倔强地等着他的回答,像一只张开利爪的小猫,却不知她提出的最“过分”的条件,恰恰符合了他最深层的、不可告人的利益考量。

良久,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带上了一丝刻意表现的、被打动后的宽容与大度:

“一年游历……师妹竟有如此志向,倒是令我……刮目相看。”他先应下第一条,语气显得颇为感慨,“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银钱仆从,我会安排最妥当的,必不叫你有后顾之忧,定让你此行顺利。”

他稍作停顿:“至于放妾书……”他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沉缓,“……我写。”

李亿立刻补充道,语气诚恳周全:“但师妹须知,此事关乎你我声誉,公证需绝对隐秘进行。你入我李府之前,我会将盖有我私印、并经一位绝对可靠的友人见证画押的书信交予你。有此为凭,你可放心?”

玄机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可。望师兄谨守承诺。待我收到文书,便会准备行装。一年之后,若我归来,而师兄亦未反悔……我便入你府门。”

“好。”李亿应道,声音平稳,“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小轩内,玄机独自坐着,良久未动。

这日,玄机立于堂下,一身素净衣裙,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燃烧后的平静。她向着端坐于上首的温庭筠与温夫人,缓缓地、深深地敛衽一礼。

温夫人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温庭筠不自觉的摩挲手指,目光地落在玄机身上。

“师父,师娘,”玄机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弟子……思虑已定。弟子愿应允李亿李师兄之请。”

“玄机!”温夫人失声,几乎要站起身,“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是……”

“弟子知道。”玄机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为人侧室,并非正途。弟子亦知,此决定有负师父师娘多年教诲与厚爱。”

她微微擡起眼,目光掠过温庭筠紧绷的面容,继续道:“然,李师兄许保有‘鱼玄机’之名,不必困于后宅琐碎。他亦承诺,绝不以内帷规矩相束,若他日我觉得不快,亦可自行离去。”她顿了顿,“弟子思来想去,长安城中,能给出此等条件的……或许再无第二人。徐家三郎虽好,终究是寻常夫妻,举案齐眉之下,何尝不是另一种囚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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