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废墟上的幽灵
第30章废墟上的幽灵
沈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那间公寓的。
他的世界被剥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灰色的死寂。晨曦的城市已经苏醒,车流、人声,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而他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里的幽灵,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回到了那座华美的牢笼。
推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百合花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香气。曾经,他以为这是家的味道,是他权力和品味的象征。现在,这香气像无数根看不见的毒刺,狠狠扎进他的肺里,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和愧疚。
他踉跄地走到花瓶前,抓起那一大捧干枯的色百合,像是抓着一团灼热的火焰,将它们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脱力般地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蜷缩起身体。
胃部的绞痛一阵阵袭来,冷汗浸透了他昂贵的衬衫。他想起了那个雨夜,林溪为了这该死的胃药,冲进暴雨里的单薄身影。
他再也没有资格去吃那盒药了。
疼痛,是他现在唯一配得上的东西。这是他迟来的、微不足道的惩罚。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周扬。沈倦没有理会。他只是摊开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痴痴地看着掌心那只断了翅膀的木鸟。
他把它贴在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林溪残留的一丝体温。
周扬打开门的那一刻。
看到自家老板像一堆被丢弃的垃圾一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沾着血污的西装时,他跟了沈倦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冷静和沉稳,瞬间土崩瓦解。
“沈总!”周扬冲过去,声音都在发颤,“您……您这是怎么了?我马上叫救护车!”
沈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不用”,过了很久,沈倦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您的手!还有您的胃!”周扬快急疯了,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像人一样的沈倦。在他心里,沈倦一直是神,是无所不能的机器。
沈倦缓缓地擡起头,目光落在周扬焦急的脸上,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哀伤。
“周扬”,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很混蛋?”
周扬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无法说“是”,也无法说“不是”。
沈倦看懂了他表情里的答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最终,周扬还是用半强迫的方式,叫来了沈家的私人医生。医生为沈倦清洗包扎了手上的伤口,又给他挂上了缓解胃痉挛的输液。整个过程,沈倦都像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任人摆布。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只小小的木鸟。
输液的冰冷液体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暂时压制住了生理上的痛苦,却让心理上的空洞和恐慌变得更加清晰。
“沈总,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在全国所有的机场、火车站、汽车站进行排查……”周扬在一旁低声汇报。
“停掉”,沈倦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什么?”周扬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所有人都撤回来”,沈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灰般的决绝,“停止所有公开的寻找”。
周扬彻底懵了:“可是沈总,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就真的再也找不到林溪了。大海捞针,若是连针都不捞,那便只剩下大海。
“他不想被我找到”,沈倦缓缓闭上眼睛,输液针头扎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我越是这样兴师动众,他就躲得越远。我不能……再逼他了”。
李文博教授的话,像一道魔咒,在他脑海里回响。
在你找到那颗懂得如何去爱人的心之前,你永远,也找不到林溪。
他找不到那颗心。
所以,他只能用最笨、最痛苦的方式,去走一遍林溪走过的路。
输液结束后,沈倦拔掉了针头,不顾医生的劝阻,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进那间曾经属于林溪的卧室。房间里的东西大多都还在,只是带走了几件最常穿的旧衣服。所有他买给林溪的名牌服饰、手表、配饰,都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柜里,像是对他的无声嘲讽。
他在床边坐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盒抗过敏的药,已经吃空了大半。旁边,还有一本翻旧了的、关于雕刻入门的书。
沈倦拿起那盒药,就像拿起了一块烙铁。
他终于明白,林溪每一个看似安睡的夜晚,或许都在和过敏导致的呼吸不畅做着斗争。而他,那个罪魁祸首,却在隔壁房间睡得心安理得。
沈倦将那盒药瓶紧紧攥在手里,锋利的边缘割着他的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拨通了公寓管家的电话。
“以后,不要再往这里送任何花了”,沈倦的声音异常平静,“尤其是百合”。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像是完成了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神圣的仪式。
从今天起,他要住在这里。
住在这个充满了林溪气息,也充满了他的罪证的废墟之上。
他会睡在他睡过的床上,用他用过的杯子,看他撕碎的剧本,感受他每一次呼吸里的挣扎。他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幽灵,在这间公寓里,日复一日地,重温自己犯下的罪。
这,就是他的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