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风暴之心

第87章风暴之心

沈倦的世界，确实坍塌了。

他不是不知道林溪和母亲长得像。但这件事，在他那里，是一个被锁在最深地窖里的、连他自己都鲜少会去触碰的秘密。一个属于他个人病态心理的、阴暗的慰藉。

他从未想过，这个秘密会被人用如此粗暴、如此恶毒的方式，血淋淋地剖开，然后公之于众。

更让他恐惧的，不是他自己会沦为怎样的笑柄，也不是盛世华影的股价会如何动荡。

林溪会怎么看他？

当林溪看到那两张并列的照片，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倔强的眼睛里，会映出怎样的绝望与……鄙夷？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沈倦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过去，他只是折断了林溪的翅膀。

而现在，这篇文章，是在告诉林溪——你连成为一只鸟的资格都没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赝品，一个影子，一个不配拥有姓名的代号。

这是人格上的，彻底谋杀。

“沈总？”周扬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从未见过沈倦这副模样。不是暴怒，不是阴沉，而是一种从内到外都在崩裂的、巨大的恐慌。

沈倦猛地回神，眼中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是谁放出去的，我要他这辈子，都再也拿不起笔。”

“公关部，”沈倦的语速极快，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下，反而运转到了一个疯狂的频率，“不准删，不准压。所有平台，把流量给我买到最大。然后，用公司的名义发声明。”

周扬愣住了：“沈总？买……买流量？这……”

“声明就写，”沈倦没有理会他的错愕，他死死盯着窗外，仿佛要将玻璃看穿，“‘报道内容严重失实，我司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用最官方、最没有人情味的口吻。快去！”

周扬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还是本能地服从：“是！”

他要用最傲慢、最冰冷的方式，把所有的炮火，都吸引到盛世华影和自己的身上。他要把这场舆论变成一场资本的对决，一场关于“豪门秘闻”的狂欢。

只有这样，才能让林溪，那个处在风暴中心的人，从“替身”这个屈辱的角色，变成一个被资本玩弄的、无辜的“受害者”。

他宁愿林溪恨他，恨他这个高高在上、玩弄感情的混蛋，也绝不能让林溪在全世界的同情与猎奇中，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价值。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他做的事。一种笨拙到可笑，却又包含着无尽恐慌的保护。

“给我安排去法国的飞机。”沈倦抓起外套，对刚刚转身的周扬命令道。

“沈总，您现在过去……”

“现在。立刻。”沈倦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濒临崩溃的偏执。

他要去见他。

他必须去见他。

哪怕是跪下来，哪怕是用最卑微的方式，他也要亲口告诉林溪，不是那样的。

虽然连他自己，都已经分不清，最初的那份吸引，究竟源于什么。

海浪一遍遍地冲刷着沙滩，也冲刷着林溪的脚踝。

冰冷的海水，让他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有了一丝微弱的、刺痛的知觉。

他没有想过死。

死太容易了，也太便宜那个把他当作镜子照了五年的男人。

他只是觉得空。

前所未有的空。灵魂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只剩下一个被名为“林溪”的、沉重的躯壳。

他过去五年所有的爱与卑微，都建立在了一个虚假的基石上。现在基石被抽走，整座记忆的大厦轰然倒塌，将他活埋在了废墟之下。

他不是演员林溪，不是天才林溪。

他只是赝品。

顾言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他没有去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了他的身边，与他一同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吞噬了落日余晖的大海。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色完全暗淡下来。

“在我的镜头里，”顾言深缓缓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我只看到了一个演员，用他的灵魂在与角色共舞。”

林溪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坚韧，都只属于你自己。它们太珍贵了，也太真实了，”顾言深的目光，从海平面，落回到林溪苍白的侧脸上，“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把它定义为‘模仿’。镜头不会说谎，它记录下的，是独一无二的林溪。”

不是安慰，不是同情。

而是一种最纯粹的、作为创作者对另一个创作者的，肯定与尊重。

这句话，像一根细细的、却带着温度的丝线，在林溪即将彻底崩塌的内在世界里，勉强拉住了一块摇摇欲坠的碎片。

林溪缓缓地，转过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在极致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点微弱星光时的本能反应。

“我演不了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阿树’的痛苦，是纯粹的。而我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