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对峙于黄昏

第68章对峙于黄昏

五星酒店的送餐车，像一群误入穷乡僻壤的孔雀，灰溜溜地收起它们华而不实的尾羽，沿着原路狼狈退走。

它们带走了昂贵的香气，也带走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片场的气氛，在短暂的凝滞后，慢慢回温。

“我靠，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咱们要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呢。”一个年轻的灯光师夸张地拍着胸口。

“得了吧你，就你那点出息，”场务大哥一边分发着热乎乎的盒饭，一边笑骂，“我跟你们说，我宁愿啃两个冷馒头，也不吃那姓沈的送来的一口鲍鱼。膈应！”

“就是！顾导说得对，咱们有自己的安排！”

“来来来，都过来领饭了！今天的盒饭有鸡腿！”

剧组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捧着简单的塑料饭盒，吃得津津有味。那份被冒犯后、重新凝聚起来的集体荣誉感，让这份朴素的午餐，显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香甜。

顾言深将一份盒饭递给林溪，里面多加了一个鸡腿。

“吃吧，补充热量。”他语气温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溪接过饭盒，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米饭，却没有动。

“对不起，顾导，”他低声说，“我又把麻烦带给了你和剧组。”

“这不是你的麻烦，林溪。”顾言深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沉静而有力，“一个不被邀请的客人，闯入了我们的家，是他的无礼，不是主人的错。我们只是在捍卫我们自己的空间，这没什么可抱歉的。”

他顿了顿，看着林溪紧绷的侧脸，继续说道：“你不需要为别人的错误而惩罚自己。他越是想用那种方式来证明他的存在，就越是说明，他已经失去了用其他任何方式靠近你的资格。”

这番话，像一剂温和的良药，缓缓注入林溪冰冷僵硬的四肢。

他擡起头，看向顾言深。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照着他身后的那片，属于他们的、自由的海。

他终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米饭，慢慢地送进嘴里。

远处的土坡上，沈倦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到了那热火朝天的午餐场面，看到了每一个人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他所代表的世界的鄙夷。

更看到了，顾言深坐在林溪身边，那副理所当然的、守护者的姿态。

他的钱，他的权势，他过去无往不利的一切，在这里，都成了一个笑话。

心脏的位置，空洞得发疼。像被那冰冷的海风，穿膛而过。

一种病态的、偏执的固执，让他像一块礁石般，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他们吃完午饭，看着他们稍事休息，看着他们重新投入下午的拍摄。

他看着林溪一次次地冲进冰冷的海水，又一次次地被顾言深用毛毯裹住。

他像一个局外人，贪婪而绝望地，窥视着那份他曾亲手推开的温暖。

直到黄昏降临，海天相接处被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剧组收工了。

一辆辆车开始陆续返回镇上的旅馆。

沈倦终于发动了汽车，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隐藏。黑色的迈巴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乡间小路上超过了剧组的车队，抢先一步，停在了那家临海旅馆的门口。

他下了车，就那么站在旅馆门前昏黄的路灯下。

一夜未眠，加上长途的奔波和情绪的剧烈起伏，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昂贵的西装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口的方向。

当剧组的车停下，人们陆续下车时，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不速之客。

喧闹声戛然而止。

林溪和顾言深走在最后。

当林溪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沈倦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像两把滚烫的钩子，牢牢地锁在林溪身上。

他一步步地，朝他走过来。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哀求的脆弱。

林溪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那是被掠食者盯上时，刻在骨子里的反应。

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谈谈。”沈倦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将林溪完全笼罩。

“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林溪的声音，比海风还要冷，“沈总，这里不欢迎你。”

“我……”沈倦似乎想说什么，想解释，想道歉，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面对这张冷若冰霜的脸，他所有预演好的台词都失去了作用。他只能用那双通红的眼睛，贪婪地描摹着林溪的轮廓，仿佛要将这两年缺失的时光，都看回来。

就在这时，顾言深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林溪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平静地迎上沈倦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语气客气，却带着疏离。

“沈总，长途跋涉，辛苦了。但我的演员今天工作了一天，已经很累了，需要休息。”他清晰地用了“我的演员”这个词，“如果你有任何关于电影投资的公务，可以明天约我的制片人。如果是私事……”

顾言深的目光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