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姑娘说的是什么?”怀绿走近一看,摇摇头,“你谢错人了,这是祁将军他们带兵打仗时,常年带在身上的伤药,宫廷秘方,很管用。我哪里有这个?”
祁风是个直白性子,更不会背地里做这样的关心,况且他心里的那个人是怀绿。这么说,那就只有沈彻了。
她把药瓶紧紧地攥在手心,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我就知道……”
“姑娘知道什么?”怀绿忙着掸灰尘,压根没空去看她的神情,随口一问。
没等到回答,那个娇小的身影就蹿了出去,跟风一样。
一罐粥想煨好,实属不易,从火候到米粒的挑选,都得花不少的功夫。她不曾伺候过沈彻的起居,但也从怀绿口中听闻一二。他不食荤,对素食也颇为讲究,甚至到了挑剔的地步。
端着小碗粥,姜元初心就像只展翅的鸟儿般,几乎快要飞起来。可临近那扇门的时候,她又有些犹豫了。
要是沈彻还在生气,不愿意见自己,该怎么办?她又不会哄人,约莫这张脸叫他看了,只会叫他更加生气。
她想了想,端着小碗悄悄地转到了屋子后头,那里有个小窗子,可以清楚地看到里头的一举一动,还是先看看,伺机而动吧……
沈彻坐在案牍前,一袭紫色直裰锦袍,腰间白玉腰带,墨发高束,修长的手指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清晨的阳光照进来,像蒙了层鹅黄色的细纱,美得像副画。
祁风从外头进来,神色凝重,“殿下,那位任姑娘来了,非要说见你,卑职怎么也拦不住,卑职失责,还望殿下降罪。”
“你自然拦不住她……”沈彻收了书页,往旁一丢,语气颇为无奈。把准王妃三个字挂在嘴边的人,他怎可能拦得住?
话音刚落,任嫣儿就领着几个家仆往屋子里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捧了一只黑漆小酒坛。
“嫣儿见过殿下,”她偷偷狠瞪了一眼祁风,面向沈彻却笑魇如花,“这些梨花酒都是爹爹亲手酿的,爹爹知道殿下一定会喜欢,所以特意命嫣儿送来,还望殿下能笑纳。”
祁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沈彻,忍不住道,“任姑娘误会了,殿下已经很多年不喝酒了。”
听了这话,任嫣儿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却仍坚持道,“殿下没尝过这梨花酿,说是酒却也算不得是酒,闻着香甜,吃起来更是可口。殿下不妨尝一尝……”
“任姑娘,殿下不喝酒。”祁风以为她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好声好气地复述了一遍。
终于知道,沈彻为何不愿意搭理她的原因,这样的女人,换谁都会头疼。
沈彻没有说话,权当是默认了。他少年时,确实很爱酒,父皇曾说过,酒壮人胆,上战场杀敌就会特别勇猛。可是后来,他征战数年,留下一身的伤痛,便再也碰不得这东西了。
见没人搭理自己,任嫣儿又不甘心就这样悻悻离去,便将矛头对向了一直同自己唱反调的祁风,“我同殿下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先下去吧……”沈彻朝祁风抬手,懒声道,“替我谢过任尚书的美意,我确实不喝酒……”
“嫣儿知道,可嫣儿就是气不过,”她见沈彻把祁风支走,以为是心软了,便越发不懂分寸,“殿下,方才你也瞧见了,这位祁将军对嫣儿凶巴巴的,嫣儿受点委屈倒没什么,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殿下放任不管,任其所为呢,这样一来,殿下岂不失了颜面?”
“那依所见,该当如何?”
沈彻再无所谓的性子,也险些没被她激怒,还没进门呢,这手会不会伸得太长了些……
“嫣儿一个女儿家哪里懂这些,”她倒没有笨得连是个圈套也看不出,巧言辩解道,“殿下身边多的是能人,找个性子温和的,能助祁将军一臂之力,也是极好的。”
沈彻嘴角微动,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正想着该如何不失气度地将她请出去。恍然间瞥见她腰间一枚小小的佩玉,顿时收紧了目光。
若没记错,这枚玉佩当年给了弟弟沈砚。
应该是冠岁那日,沈彻问他想要什么礼物,他相中的就是这枚小小的玉佩,还说,要将他送给自己心爱的姑娘。玉佩是讨伐敌国时斩获的,不算珍贵,却很有意义。
沈砚的母亲是宫女出身,受宠之后便遭了冷落。母亲身子不好,所以自小到大,他身子也比其他的皇子要弱些。又因其母亲身份卑贱,不得先帝器重,更不曾委以重任,空怀凌云之志,一身热血,却不能上场杀敌,是他一生的遗憾,而最羡慕敬仰的人就是沈彻。
没想到,这枚玉佩竟戴在了她身上……
讶异之余,沈彻眼眸微转,“祁风跟了我多年,是我的左膀右臂,朝中府中许多事务皆离不得他。你将来是要嫁进靖安王府当主母的人,倘若连这点气量都没有,那我还是劝你早作打算……”
“嫣儿不是那意思,嫣儿是在关心殿下……”
区区一个小侍卫,怎么就在他心里有这么的份量?甚至不惜为了他,而同自己针锋相对。
万万没想到的。
没讨到好处,又遭了沈彻的嫌弃,任嫣儿的心里自然不悦,但也不敢有任何的怨言,只好委屈巴巴示弱,“嫣儿谨记殿下教诲。”
“若没什么事的话,任姑娘还是请回吧……”沈彻语气清冷,毫无情面可言。
她要是再多待一会儿,这间屋子恐怕没办法再住人了。明明是世家贵女,偏偏选的脂粉也是艳俗得很,就连香膏也十刺鼻。
任嫣儿的脸已经绿得不成模样,可总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才能在他身边多待一会儿,目光投向案牍上的砚台,“不如臣女帮殿下研磨吧,爹爹时常夸赞臣女研墨的手法巧呢……”
“不用。”沈彻赶忙伸手护住砚台,像是见了什么晦气的东西,眉头从头到尾就没舒展开来过。
这枚鱼子砚是他托友人从歙州带回的,意义非凡,石质坚润,有多年宿墨,一濯即莹的妙处,亦十分珍贵。若真叫她上了手,这砚台他自然也就不会再碰了。
任嫣儿尴尬地收回伸在半空的手,脸上浮起一股燥热,去留两不是,都说靖安王不近女色,可如今看来,他怕是连人情也不尽。
“那臣女先行告退了……”她目光中依依不舍,少不得又多看了沈彻几眼,从前不曾注意,他原来生得如此好看,京都中样貌出众的世家子弟比比皆是,可他的长相却是独树一帜,无人可比拟。
她的脚步在门前徘徊,心道倒也不用这般心急,沈彻方才肯那样说,将来自己主母的位置是跑不掉的,这块冰山,迟早也有法子化开。
岂料,沈彻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让人毛骨悚然,“还有,从今往后不许踏进这里半步!”
语气不容拒绝,她却心存侥幸,试探道,“那殿下若是允许呢?”
“……”
这话问得有意思,沈彻莫名觉得好笑,但凡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叫这混账东西踏进这儿半步,今日已经是一忍再忍了。
他蓦然抬头,眼眸阴冷,里头的锋刃仿佛要将人活生生撕碎,任嫣儿不敢造次了,只是欠了欠身道,“臣女失言了,臣女先行告退。”
任嫣儿总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油盐不进,灰头土脸地领着一众人离开了。
姜元初小下巴倚靠在窗格子上,静静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虽然自己不是沈彻,可方才那样听着就足够畅快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