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媲,比肩而立,同行也。
雨歇天高,今年的春雨总是那般三点两点,犹抱琵琶,半遮面。
院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早,堪堪开了几日,竟被这雨打得有了几分败相,红衰翠减,凄凄哀哀。
姚月独卧高楼,浅眠。
酒杯酒盏胡乱滚落了一地,帐内,酒香伴着安神的沉香,梦觉,酒冷灯稀,锦被凄寒。
极目远眺,远山半倚处,残阳断续,江天杳杳,竟有了几分暮秋之感。
姚月跌跌撞撞起身,独倚阑干,沉寂无言。远处,遥山如黛,孤鸿隐隐。
高饮满盏,她愣愣扔下手中的酒杯,捡起地上那把已经断了一根弦的古琴。
一曲半山听雨,她抚至半阙,手下动作一顿,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冷,像是早春时节的半片飞花,一抹江月。
云海沉沉,斜阳暮草。
姚月赤脚回到榻上,裹着锦被,发愣。
那个人已如阳似水般地入侵了自己的生活——被子上是她平日里最爱的帐中香,香甜中透着淡淡的苦与酸;琴弦也是她弹断的,还没来得及换;远处的那抹黛山,她们曾在山下饮马逐月,青梅喧哗了一整路,恰似银河飞泻,耿耿熠熠。
回忆若蚕丝般将人围绕,丝不尽,情难歇,短暂清醒间,想要抽身,早已不及,只能任由情丝将自己裹挟,坠入温暖宁静而洁白无暇的茧——
姚月骤然坐起身。随手裹起衣袍,她举一盏残灯往下走,走得太急了,那盏细弱的小灯似乎跟不上,遂只能在她身后一路染下去,恰似霜星粒粒,繁花点点,在姚月身后拖了好长好长。
只见她一面快步下楼,一面高声呼喊道:“来人——备马——”等不及她们准备,她朝着马厩的方向跑去,翻身上马,她独自一人策马离开,没有仪仗更没有侍从,什么公主的体面与尊荣,统统都被她抛置身后了。
此刻,她只想去见一见她的爱人。
心跳得飞快,伴着马蹄阵阵,震碎残月,唤起群星。
春雨又至,轻浅和暖,今岁的春,是在一片月色中被振醒的。它终将踏月而来。
两处风情,隔皓月茫茫,万重烟水。
李娇环臂静坐,无言。
坐得有些无聊了,她就随手捡起些牢中的稻草,编东西。
很快就有了一个小垫子的形状,李娇手上动作飞快,眉眼间自由一股静气,在这死囚牢中是极其罕见的。
远远传来一阵脚步声,李娇抬眼寻去,是熟人了。
“三日后就要问斩了,你倒是沉得住气啊。”依旧是熟悉的调笑的口吻,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引起她的注目。
李娇没说话,继续编着手中的垫子,有些稻草沾到了血,李娇就细细将它们挑出来,丢掉。
“缘起性空,缘灭,当散。”半晌,李娇见季华献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才缓缓吐出这八个字。
季华献闻言只是一声轻笑,“你倒是洒脱,外面许多人可都要忙死啰。”
“生时人尽生时事,将死者,也该做些将死之事。”李娇只是继续编着手中的垫子。
“将死之事?编垫子?”季华献刺刺道。
李娇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见她就这般坐在了牢房中,李娇随手将编好的垫子扔给她,“你呢,定国公,讲讲你的生时事吧?”
冷笑,季华献眸色发寒,嘲弄道:“呵,定国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明升暗贬,我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姑母可是她的母亲,我不过是个姓季的人而已。”
“是啊……那可是她的母亲……”李娇应和道。
很久很久之前,似乎也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那可是你的母亲。
果报竟落在了此处吗?李娇轻笑一声,忽觉这“命”之一字,当真有趣。也当真是半点不由人啊。
死后,自己又改去向哪呢?
李娇只想归于虚无。
“没法子啊没法子……只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时不时去宫里整理整理姑母的遗物。”长叹一声,别的先不谈,就姚衍这手段,确实将天家的狠辣学了个十成十。
“所以……你今日来?”李娇已经有些想送客了,兴致缺缺道。
她累了。
“我今日来,其实只有一个问题——”季华献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你,知道大月吗?”
“你知道些什么?”坐起身来,李娇认真看着她,全然不似方才的慵倦。
“这就对了!”哪知季华献只是拍手。
上前一步,她紧紧抓住李娇的手腕,“近日里,我在整理姑母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语速飞快,只听她继续说:“我那位姑母,与令堂,似乎是闺中密友。”
光是在入宫之后,这二人往来的书信,就整理出了三个大木匣子。
字里行间,季华献发现,李璋和,似乎想要杀了李娇,或者说——送走她。
是的,李娇娇,是李璋和死后才改的名。她似乎,原本就该是李娇。
季华献不确定这个“送走”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从书信间她确定这里的李娇在被送走后就会死去,从信上看,李璋和似乎败了,因为她们的书信戛然而止,而那之后没多久——李氏发丧,李璋和似乎先一步离开了。
但是,季华献总觉得,她应该成功了。书信中明确提到了这个所谓的“大月秘术”要以一条人命为代价,季华献有一种感觉——这代价,就是李璋和自己。
这实在是一个有些惊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