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娒,师也。
地牢之中,一女子手持匕首。匕首上沾满了血,连带着她的脸颊也染上了几点,而她似乎浑然不觉,只是一双眸子若寒星般璀璨,亮得骇人。
一束浅光自天窗垂落,照得李娇整个人一半沐浴在天光下,一半蛰伏于阴影中,非神非鬼,好似一头凶兽。
“你……你……乱臣贼子!乱臣贼子!”那被架起来的肥蠹恶狠狠瞪着李娇,面无惧色,反倒是开始威胁起人来:“你这贱人!你可知我身后是——”
不带他说完,李娇手腕一转,两指夹着的匕首飞了出去,堪堪割下他半只耳朵。
“啊——”一声惨叫,宛若猪嚎。
吃痛,那人气急败坏,急得跺脚嚎叫,嘴上依旧喋喋不休:“不得好死!你们都不得好死!你,姚衍,你们的下场都会像姚月一样!不得好死!”
听到那个名字,李娇眸色一亮,又一刃飞出去,这回是半根食指。
“啊———”又是一声惨叫。
“你还知道些什么?”李娇沉声问道。
见李娇这副表情,他自是以为抓住了她什么把柄,狂笑不止,而后高声喊道:“这天下,是男人的天下!这江山,是男人的江山!你们挡了男人的道,就该死!”
李娇也不着急,只是慢悠悠又挑了一把刀,手腕一悬扔过去,正中目标:“那这般……你还算个男的吗?”
那人痛极,以头狂敲身后的木桩,嚎叫声刺耳,李娇一个眼神,身旁的女官随手割下他那腐臭的牢服堵住他的嘴。
莫名有些烦躁,李娇随手将手中的匕首继续扔向那人,抖了抖披风就往外走,出门前转头吩咐道:“拿烧红的木炭给他止止血,继续审。”
就在前几日,摄政王姚衍设青衣卫,掌直驾侍卫,巡查缉捕。李娇出任青衣卫指挥使。
几天的时间里,李娇在姚衍的暗许之下捉拿了近百人。
门外,宋稞在等她,不知从哪弄来的热毛巾,伸手递给她。
抬手接过,李娇展开那面巾,盖在脸上,似是想要掩去这一身的疲惫,终是徒劳。
她上过战场,也杀过人,不过和这一回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尽管她已经来不及去细想其中的不同。
宋稞瞥了她一眼,瘪瘪嘴,一脸嫌弃:“一副没干过脏活儿的样子。”
用力拿那面巾搓了几下脸,李娇只是长叹一口气,难得没有反驳她。
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宋稞双手背在身后,见李娇这副样子,摇头叹气道:“你这样审,没用。”
“嗯?”李娇挑挑眉望向她,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觉得自己听错了。
只见宋稞双手按在李娇肩上推着她往外走,嘴里小声念叨着:“你,手不够脏,手不够脏的人,干不了这种活的……”
从地牢走上来,宋稞轻轻将李娇往光底下一推,仰仰头朝她吹了一声口哨,而后头也不回往地牢里走。
没走几步,似乎是不放心,她又探头出来看了眼李娇,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听见什么动静都别进来哦。”
李娇整个人像是一张干瘪的树皮,愣愣站在阳光下下,望着宋稞离开的背影,不说话。
木然地站立在天光下,如水的阳光涌流向她,给她以舒展的错觉。
很快,地牢中传来阵阵惨叫,不绝于耳。
没过多久,宋稞就上来了,手中拿着一块布,上边用血写着些什么。
她身上明明没有沾上一丝血,却满身血腥气,骇人。
抬手,她将手中的血书扔向李娇,手指轻轻捏着手腕,她咬咬嘴唇,像是骤然见了血的凶兽,兴奋的目光根本藏不住。
接过那方血布,李娇低头看去,是一份名单。
“我现在就派人去排查。”话还没说完,李娇转身就想走,宋稞只是紧紧攥住李娇的手,不解看着她:“我忙活了半天是为了这个?”
而后不等李娇回答,她就拉着李娇往马厩的方向走,嘴里还小声念叨着:“已经誊抄好交给你身旁跟着的那位女官了,她还嘱咐我,务必要想办法让你回去休息。”
语毕她回头望着李娇,皱眉,一脸嫌弃道:“总之呢……现在没你的事,你该做的就是回去睡觉,再这样耗下去,我可不想给你收尸。”
说起那位女官,李娇神色微顿,忽然想起了一位故人。
那位女官,是于嘉行的阿妹,于嘉言。
来不及细想,宋稞已翻身上马,像个老姆姆一样嘱咐李娇:“自己就去嗷,阿嬉约了我去城外浅水滨,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浅笑着点头,李娇轻轻拍了拍马背:“快去吧。”
在如流水般潺潺的春阳下,宋稞策马而去,马蹄上隐约有缕缕清香,似乎是被踏碎的春花。
牵起踏霜,李娇滞然行于长街之上。
踏霜,就如她的名字一般,静踏霜雪。
而李娇呢,也黯然行走于春花之间,沉默无言。
春,是与她们毫不相关的事物。
热闹的长街,张扬的春花,喧哗的春阳,浓浓杂杂地混在一起,像是一盏自去岁就静静发酵的百花酿,滋味万千,醉人,也恼人。
李娇安静地前行,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薄冰之上,仿佛下一刻,她就会在这片温暖的浅淡春光中,坠入深渊。
又或者说,她本就在深渊之中。
所有的明艳春景,与她而言,不过是隔冰观花,隔水看云,如露如电,皆是虚妄。
古人有言,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