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乡村志·卷一·土地之痒》(11)
一
伍书记和贺春乾一起喝酒后,没过几天,便被通知到县上参加县委中心学习组的学习。伍书记接到通知后,心里便吃了一惊,以为国家的政策又有啥子大的变化。因为以前县委中心学习组的学习,最多扩大到县级部门负责人这一级,从没有通知乡上这一级的领导参加过。要不是国家政策有啥大变化,怎么会通知他们这些转田坎的干部参加呢?到了县上一问,才晓得压根儿不是啥政策变化。原来是县上从北京请了一个“三农问题”专家专门来给他们这些乡党委书记“洗脑”。据说这个“三农问题”专家是北京一所著名大学的教授,拥有一大串头衔,还曾参与了多个中央“一号文件”的起草工作。伍书记一听这话,便知道这次学习,县委看得很重,但就是不晓得这个专家肚子里是不是真的有货?或者说,他对免除农业税后的农村究竟了不了解?又了解得有多深?自己会不会从这次学习中得到启发,找到今后工作的方向?这一切,伍书记心里都存了怀疑。第二天上午,当伍书记听完教授的报告后,心里的怀疑得到了证实。教授六十多岁的样子,满面红光,头顶上头发已经掉光,头皮像是才出生的小耗子一样,红亮红亮的。鼻梁上架了副镜片很厚的眼镜,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开讲以后,果然学识渊博,围绕着新农村建设的国际国内背景和历史意义,旁征博引,侃侃而谈,议论风生,显得很有造诣。可伍书记听了一会儿,却觉得小腹胀了起来。伍书记有这样一个习惯,只要一听到那些不着边际的大话、空话,便会尿急尿胀,想上厕所。正想去时,却见台上县委吴书记两道犀利的目光扫了过来,于是又马上装作记录的样子,把头埋到了桌子上。又过了一会儿,那小腹实在是胀得憋不住了,这才起来,匆匆往卫生间跑了去。
卫生间里已经有好多像他这样的乡官,有的在撒尿,有的躲在一边吸烟。伍书记撒完尿正要走,却碰以了在那次在“拔钉子”事件中被贺世凤告倒调到另一个乡的张乡长,他现在也升为党委书记。张书记一见伍书记,便热情地问道:“伍书记,你好哇!怎么样,听说老弟在那里的工作干得不错,啥时升了可要请客,啊!”
伍书记说:“你还没请客,就要我请客了,茅坑边捡根帕子——怎么好开(揩)口?”说完又对张书记问:“你对那个教授讲的感觉如何?”
张书记一边撒尿一边说:“我感觉是飞机上挂暖壶——水平(瓶)高,可对我们来说,却是天狗吃月亮——不晓得从哪里下手!”
伍书记也说:“就是!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大道理,是有人告诉我们具体该怎样做!”
张书记接着说:“鬼大爷才晓得该怎么做!”说着,和伍书记又一起走回了会议室。
伍书记刚在原来的座位上坐下,就见那教授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免除农业税后乡镇政府的作为与农民的关系。伍书记一见,精神立即为之一振,以为终于可以得到教授的指点了,急忙在本子上把那句话记了下来。可是等他记完,教授回转身,却又大谈起建设服务型政府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来。伍书记一听,感觉小腹又胀了起来。于是便又往卫生间去了。”
这天上午,伍书记一共上了五次厕所,终于熬到教授的报告结束了。伍书记随人群走下楼梯,到了院子里,正想从旁边小门回招待所去,却听见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却是他的前任李书记。李书记现在自然已经不是李书记了。经过在县上几年的卧薪尝胆,他已经从那个二级局局长,升任为县委新农村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直接为吴书记和县委服务。伍书记一见,急忙过去握住了他前任的手,满脸是笑地说:“哦,是李哥呀!好久不见,看你是越来越春风得意了!”
李主任客气地说:“我啥春风得意?伍书记才是春风得意呢!”说完才问:“怎么样,工作还好吧?”
伍书记说:“农村工作,李哥又不是不晓得,有啥好的?”
李主任说:“走,跟我一块到‘天然居’吃饭去!我请客,我们在一起好好聊聊!”
伍书记听了,急忙说:“哪儿能让李哥请客?我请我请!乡上再穷,请一个客还是办得到的!”
李主任听后,一边笑一边说:“算了,到了县城来,我请客,二天到了你的地盘,那当然该你请客!”说着,便拉了伍书记,住临河的“天然居”酒楼去了。
到了“天然居”酒楼,伍书记方才晓得,这酒楼是用一套四室两厅的住宅楼改装而成的,营业执照上写的是李主任小姨妹的名字,实际上是李主任开的。酒楼虽小,可酒好不怕巷子深,所有的屋子都坐满了客人。李主任见没位置了,便对小姨妹说:“你给我们摆张小桌子,到外面阳台上,我们好摆龙门阵!”李主任的小姨妹听了,果然搬了一张小桌子和两条凳子到外面阳台上。李主任便拉了伍书记到阳台上,相对而坐了。楼下是一条大江在静静地流淌,此时水波不兴,清风徐来。河对面正在建一座新城,高高的吊塔,耸立在蓝天白云之下,也煞是壮观,比那屋子里倒是惬意得多。
不一时,服务员上了酒菜。李主任要先给伍书记斟酒,被伍书记夺过了酒瓶,说:“那怎么行?竹子还分个上节下节,你是领导,怎么能给我倒酒?我来我来!”
李主任说:“我是啥子领导?我们两个级别一样大,扁担挑水,平肩人!”
伍书记一边给他的前任倒酒,一面说:“级别虽是一样大,可你是在县上衙门里,我在下面跑田坎,可是不能比的!”说着,放下酒瓶,端起了酒杯对李主任说:“李哥,我先敬你!小弟有一句话,想对你说!”
李主任听了,忙说:“又不是外人,你客气啥?有啥话?”
伍书记说:“县上如果有了新农村建设项目,李哥你可不要忘了我们乡,那可是你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哟!”
李主任听了这话,便笑着说:“伍书记是听了汤教授的报告,心情激动了,是不是?”伍书记说:“我激动啥?说实话,那报告跟卖狗皮膏药差不多,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一点用处也没有!要想建设新农村,还得依靠我们李哥!来,李哥,我敬你!”李书记忙用手一挡:“你先不要敬我!你想得到新农村建设项目,就先把这杯酒喝了,我慢慢给你说!”
伍书记一听,高兴地说:“真的?我就把它喝了!”说完,果然站起来,一口把杯里的酒喝了。然后坐下去,两眼期待地看着他的前任。
李主任见了,便说:“现在新农村建设才刚刚开始,项目倒是有些,可都被省上安排到高速公路和国道、省道沿线去了!”说完,见伍书记有些失望的样子,又马上说:“不过老伍你放心,今后肯定是有一些项目的!只要有项目,我一定要考虑到你们乡!你刚才说得对,我在那里工作了那么多年,说实话,还是有感情的!”说到这里,李主任语气很沉重,像是陷进了往事一样。
伍书记听了李主任这话,又连忙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仍然站起来说:“李哥,听你这样说,我实在太感动了!我一定要敬你一杯!”说着,不等李主任回答,先把自己杯子的酒喝干了。
李主任见状,也只好喝了自己杯里的酒,然后一边吃菜一边对伍书记说:“老伍呀,教授的报告虽然不怎么样,但他说的现在乡镇一级干部,要想出政绩,必须抓住新农村建设的机会,改变村庄环境和基础设施。其中最主要的又是加强公共设施的建设,比如公路、改井改厕等,还是有道理的!”
伍书记说:“道理是这样,可钱从哪里来,土地问题又如何解决,你是晓得的,要改变基础设施和加强公共设施建设,哪一样都离不开土地。可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这就有些难了!因此,他说了也等于没有说!”
李主任听说,摇了摇头说:“就看你敢不敢吃螃蟹了!只要你想建功立业,办法总比困难多!”
伍书记听了这话,急忙停了筷子,看着李主任问:“李哥你有啥办法?”
李主任说:“现在外面一些地方正在做一些土地流转的试验。没有流转的地方,有的也打破了土地承包三十年不变、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这些制约发展的瓶颈。在大稳定的前提下,试行了一些调整,用这种方法来保证发展公共事业所需的土地……”
伍书记听到这里,不等他的前任讲完,便插话说:“这不是公然违背了中央的政策吗?难道他们不怕群众上访?”
李主任拿着筷子的手慢慢摇了摇,像是启发伍书记似的,说:“这你就错了!你我都在做农村工作,晓得农民最希望的是啥子吗?就是公平!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的政策,虽然保证了农民对土地的投入,却会给那些增人没有增地的农民造成不公平,影响社会稳定!这些调地的地方,正是用维护社会稳定、保证公平正义的口号来推行这件事的!”说完,又夹了一筷子菜在嘴里,才接着对伍书记说:“事实上,老伍,社会发展到了今天,由人口变动所导致的土地占有不均而产生的矛盾越来越多,问题越来越突出。尤其是国家取消了农业税,又实行了粮食直补,且最近几年农产品涨价,农民更看重土地。调整土地已经势在必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地方开始了调地。调整后,不但没有出现农民上访,还得到了大多数农民的拥护呢!”
伍书记听到这里,像是一个天真的小孩样,叫出了声,说:“真有这事?”
李主任说:“当然,对于你们和村上的干部而言,调整土地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意思你晓得是啥子吗?”
伍书记摇了摇了头。
李主任见了,急忙就:“哎,老弟才说了,怎么不明白了呢?就是你刚才说的,如果不能进行土地调整,发展就根本无法进行!这点我不多说了。我只给你举一个例子,前次我们到川西坝子一个村参观,那个村在新农村建设中,国家拿了一笔钱,在村里修一条五米宽的水泥村道。建成后,无论是村民的日常生活还是大棚蔬菜的运输都会更加方便。你说这是不是好事?当然是!可修路要占将近二十五亩地,如果按国家土地的标准补偿农户,至少要上百万元。你想,那村集体要出一百万元,怎么出得起?好在他们这个村,这些年都一直在坚持土地一年一微调,五年一大动。失地农户能指望在不久后的调整中获得补偿,为了这个有利于全村,也有益于自己的公益事业,他们说:‘占了地就占了吧’!这样,村里占的二十五亩地,未出一分钱的补偿费,村民也没有啥子意见!修路如此,挖排水沟如此,建村蔬菜交易市场也是如此!可以说,由于土地能调整,村中的土地利益结构就没有完全刚性化。没有刚性化,村组干部便很快干成了一番事业,成了远近闻名的文明村、富裕村!”
伍书记像小学生一样认真地听着。听完后才问:“什么是一年微调,五年大动?”
李主任说:“一年一微调,就是每年都按照村里人口变动的情况,人口减少的农户,在当年农作结束后,退出所减人口的耕地。而人口增加的农户,则按顺序接下所退土地。五年一大动,即将所有的土地收回,重新洗牌,以户为单位抓阄,重新分地。”
伍书记听了这话,突然把头凑到李主任面前,压低声音对他的前任问:“李哥,你给我透个实话,这是不是县委的意思?”
李主任听了,做出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模棱两可地说:“你呀,兄弟,还是没有弄明白县委把汤教授请来给大家洗脑的一番苦心!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改革都是试出来的,兄弟!”说完又说:“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兄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绝对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这你明白了吧?”
伍书记一听这话,心里似乎有了底,马上说:“明白了,谢谢李哥的指教!”
李主任听了,就端了酒杯站了起来,对伍书记说:“那好,老弟,如果你真想干一番事业,老哥就祝愿你大胆地去吃回螃蟹!”
伍书记见了,也马上站起来,端起酒杯和他的前任响亮地碰了一下。因为用力,酒都顺着杯沿溢了出来。两人把酒喝干后,喊服务员煮了两碗清汤面,吃后便散开了。
二
伍书记和他的前任握手告别以后,便匆匆往乡上赶。如果说教授的报告还没打开他脑海里一些思路的话,那么,他前任的一番启发就如一盏明灯,把他前进的道路照得明明晃晃的了!伍书记凭着自己的几分聪明和这些年的摸爬滚打,也凭着在长期的官场生涯中锻炼出来的对领导意图的揣摩能力,已经意识到县委对免除农业税后的农村工作也和他一样陷入了困境。这困境便是土地。用李某人的话说,土地成了制约发展的瓶颈!县委现在要发展,就必须把这个瓶颈打破,否则便会和他一样,裤裆里打麻将——施展不开手脚!因此,伍书记便隐隐觉得,这也许是老天爷赐给自己的一个机会。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赶在别人前面,为自己,也为县委将这个“瓶颈”打破,为今后的发展闯出一条路来。
回到乡上,伍书记便把贺春乾通知到了乡上。贺春乾已经听说伍书记去参加县委中心组的会议了,所以一见面,便双手抱着拳,不断地对伍书记打着拱说:“恭贺恭贺!”
伍书记说:“你恭贺个啥?”
贺春乾说:“恭贺你要高升了呀!”
伍书记说:“我高升个啥?你莫拿话刺我了!”
春乾说:“你都参加县委中心组会议了,不是癞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领导要提拔你了嘛。”
伍书记说:“啥中心组会议?是县委中心学习组的集体学习,全县的乡党委书记都参加了学习的。县委要提拔,提拔得到那么多?”说完才接着说:“你坐下,我找你,是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先问问你,还想不想修路了?”